谢怀安没说话。
陆昭菱坐在铺子前面吃第四碗豆腐脑。周时阅从灶台后面出来,坐到对面。
“谢怀安手截了。”
“嗯。”
“你让他洗碗——他右手还能动?”
“洗一只算一只。”陆昭菱舀了一勺豆腐脑,“洗够三年——旧账销。”
周时阅低头看着碗。
“你娘当年埋三千具尸体的时候——谢怀安在哪儿?”
“功德司盖章。”陆昭菱说,“陈廷玉批条、褚无咎拿钱、谢怀安盖章、于通画押。四个人分了那笔军饷。陈廷玉磕了三千个头、褚无咎死了、于通洗了三天碗、谢怀安截了三根手指头。”
周时阅抬起头。
“那你呢?”
“我?”陆昭菱把碗搁下,“我追债三年。手上沾了血。我娘替我扛了三十年。”
她低头看了一眼心口。九瓣月牙花跳着。花心里四张脸亮着。
“我娘说月牙九道、母女相见。九道画完了——她回来了。但账没完。”
“什么账?”
“三千条命的账。”陆昭菱站起来,“陈廷玉磕完了、褚无咎死了。但于通、谢怀安还活着。他们得还。”
周时阅看着她。
“你让他们洗碗——就是让他们还?”
“洗碗是还他们自己的。”陆昭菱走到灶台旁边,看着盆里那一摞碗,“老秀才的账、三千条命的账——不是洗碗能还清的。”
她拿起一只碗。碗底刻着“给昭菱。甜的”。
“但洗一只算一只。”她把碗搁回碗架上,“洗到死为止。”
周时阅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
拿起一只碗开始洗。
“陆昭菱。”
“嗯。”
“你娘当年埋三千具尸体的时候——陈廷玉站在城墙上数了三千下。你说他数完账销了。”
“嗯。”
“那于通、谢怀安——谁给他们数?”
陆昭菱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没人。”她说,“他们自己数。数完了——我放人。”
她转身往铺子前面走。
铺子里人声嘈杂。芽芽蹲在门口画符,张驼子拄着拐杖来串门,柳大牛在隔壁卖豆腐。沈渡靠在门框上翻册子,沈玉棠熬糖,陆长安揉面,馄饨摊老板端锅。
于通从后殿出来倒水。看见陆昭菱点了点头。谢怀安躺在库房里哼哼,左手缠着布条。
陆昭菱坐到条凳上。
心口九瓣月牙花全开着。花心里四张脸亮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花心里又多了一道纹路。
她娘的字。
“昭菱。旧账本上最后一行——你写什么?”
陆昭菱攥了攥拳头。
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起笔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沈记铺。豆腐脑加糖。功德免费。碗随便洗——只要洗得完。”
她把账本合上。
“爹。再盛一碗。”
“加糖?”
“加三勺。”
陆长安端着碗出来。碗是周时阅洗的。糖撒了三勺。
陆昭菱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