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枯荷摆了摆手,脑袋越来越沉,口齿不清地道:“算是吧。。。都过去了,别想了,赶紧投胎去。。。告诉你,过去的这点破事,最忌就是翻来覆去地想,我是过来人,信我,兄弟。”
醉汉闻言,颤颤巍巍地举起指头,张口欲言了片刻,才想好赞扬之词,洪亮的吼了两个字:“通透!”
于是两人相顾一视,不约而同地大笑了起来,一时之间,整个巷子都充斥着魔怔一般的笑声,回荡不绝。
可笑着笑着,枯荷忽然就笑不出来了,醉汉见他笑容凝滞,盯着自己的眼神有了变化,便也疑惑地收住了声。
“。。。兄弟。。。你。。。”
枯荷不安地抿了抿嘴,把指尖伸向醉汉额头,迟疑地拨开了一缕凌乱的发丝後,他才看清了对方那藏在落魄之下的容颜。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唐突举动,醉汉不自在地一颤,立即拍开了对方的手,哼道:“贴那麽近作甚?!你该不会有什麽奇怪的癖好吧?!”
“。。。。。。”
枯荷缓缓放了手,垂下头去,没再说话。
沉默许久後,醉汉忽然笑了一声,道:“你这小子,一股娘儿们劲,真让我想起了当年的少主。。。”
“。。。。。。”
“那个时候,大家嘴上虽不明说,但常会在背地里议论,说咱们的少主怎会这般瘦小,那弱不禁风的模样,好似谁给一拳头,都能轻易把他放倒。”
“。。。有那麽弱吗?”
“当然不弱!”醉汉否定地坚决,道:“虽看似娇弱,但他身法敏捷,剑术精湛,门中弟子,无人能级!”
“若是如此,又何必在意外貌。”
“自古以来,各仙门百家之掌门,不是玉树临风,仪表堂堂,便是威武雄壮,霸气凛然,然以少主的相貌身型,即便修为再高,也难免会被一时看轻。”
“。。。嗯。”
“。。。以前年少不懂事,我也曾嘲笑过少主弱不禁风,後来我才知道。。。他本就是女子。”
“。。。这样。”
枯荷平淡地回应着,似是预料到故事的发展一般,面容始终毫无波澜。
“师母对她的严苛,我们有目共睹,少主虽生性贪玩,但她悟性极高,术法课业,从不输于人,即便如此,她所获得的赞言,也比我们任何一个弟子都要少。我真是不懂。。。她可是个姑娘啊,仙门世家千金!她难道不应被捧在手心上,当宝贝一样供着吗?”
“是吗。。。”
回想从前,枯荷不曾觉得被重氏父母捧在手心过,他苦涩地笑了笑,总觉得前世白活了。
“自然!”醉汉不容置疑,侃侃而道:“女子生来娇弱,宜深居闺阁,不应抛头露面,斩妖除魔,拯救苍生,才是我们男儿的职责。”
听到此处,枯荷情不自禁地轻哼一声,嘲讽道:“此话差矣,按你方才所言,少主既为女子,且修为远在同门弟子之上,若说她生来娇弱,那你们算什麽,比娇柔还娇柔?”
被他这麽一噎,醉汉语滞了半晌,也想不到反驳之词,只得道:“也是!少主不同一般女子,当初为了护着我们,保全家族名誉,不惜违背父母之命,她一人扛下所有,沾得一身怨气,我们却误以为她结交奸邪,堕入魔道。。。最後。。。她。。。竟是死在了。。。死在了她亲生母亲。。。”
“够了。”枯荷冷冷地打断对方,毫无预兆地站起身来,道:“都过去了,她的死与你无关,你无需再惦记,更不必心怀愧疚,毕竟,将你封于重氏鬼宅,害你无法往生的人,也是她,所以,扯平了。”
“话虽如此。。。我还是。。。”醉汉落寞地垂下头,沧桑的脸庞怅然不已,静默片刻,他总觉有哪里不对,便又道:“你。。。怎麽知道,是她将我们封印在了鬼宅?”
枯荷冷笑一声,随口诌道:“方才你自己说的,忘了?”
醉汉茫然地擡起头,迟缓地转动着眼珠,又道:“不对。。。你还说了。。。‘重氏’。”
枯荷低头盯着对方,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有冷漠,有怜悯,也有恨意。
“也是你说的,你醉了,师弟。”
醉汉望着枯荷,缓缓睁大眼,面容逐渐浮出了惊恐之色,他咽了咽嗓子,颤声道:“你。。。是谁?”
沉默片刻,枯荷没有回答,只是冷声道:“赶紧入轮回,你这幅模样,实在让我厌恶。”
因为自己,他被困百年,如今他挣脱束缚,投胎在望,却又止步于轮回井前,而其迷惘的缘由,还是因为自己。枯荷不想背负这种沉重,也受够了被无法改变的过去所牵扯的日子。
“我。。。想起来了。。。是你。。。是你闯入重宅,解开了彼岸剑的诅咒。。。。。。能解开诅咒的。。。只有。。。你。。。你是少主。。。”
醉汉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激动地发起抖来,他艰难地从地上支起上身,伸手去抓枯荷的衣摆,嘶声道:“少主。。。我。。。我。。。对不起你。。。”
枯荷淡淡道:“你没有。”
“我有!”醉汉忽然提高嗓音,道:“是我糊涂,没能明辨是非!”
“闭嘴。”枯荷再次无情打断对方,沉声道:“前尘往事,我一个字都不想再听,这一世我旧地重游,终能还得重氏弟子自由,可不是为了让你换一处地方,继续踟蹰不前!”
“少主。。。!”醉汉一声长唤,怆然道:“弟子若求不得你的原谅,又怎能安心投胎!”
望着跪在身前的故人,枯荷强忍内心情绪的翻滚,道:“这一切的不幸,归咎于家门腐朽落败,我从没记恨过你们。诅咒封印重氏弟子之举,乃受往生冢衆怨灵的意愿所驱使,如今百年已过,那股怨气早已随风消散,我也不再是那日的我了。然而今日的你,却还在向过去乞求原谅,归根结底,你不过是想摆脱愧疚的折磨,既然是你自己心结,那麽解开的关键,根本不在于我。”
醉汉无言以对,他失魂地松开对方衣摆,缓缓缩着身子,将脑袋埋在了地上,粗声抽泣着,久久不起。
“八百年了,该放下了,饮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此後再见,你我便是陌路。”
抛下这句话後,枯荷转身便离开,再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