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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伤心欲绝的老人（第1页）

书房外，尉迟靖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吹得他的衣角轻轻翻动。他的手抬起来，迟疑片刻又缓缓放了下去，如此反反复复抬了又放，放了又抬，但始终没叩响那扇门。

屋里你追我赶的动静不时传出来，时不时还夹杂着菅言川中气十足的的叫骂声和器物碰撞的响动，听起来倒还挺热闹的。尉迟靖凝神听了片刻，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苦笑。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最终还是轻轻放了下来，垂在了身侧。

他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最终尉迟靖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的转身往前厅走去。或许，他这点担心确实是多余了，与其操心这边还不如去盯着前厅的那一群人，那边才是真正叫人放心不下的。

“老祖宗，您别这样！三少夫人要是在天有灵，该多伤心啊。”

尉迟靖刚踏进前厅便看到自尉迟知韫出事后便将自己关在院中“反省”的老太君不知何时出现在灵堂前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此刻她正不顾众人阻拦将手颤巍巍地伸进棺材里颤抖地手一遍又一遍抚摸着菅絮安早已冰凉毫无温度的的面颊。

这一幕让他脚步一顿，尉迟靖站在门槛边脚下仿佛生了根，迟迟没有迈出下一步。

灵堂里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影在白幡间投下晃动不定的影子，纸钱烧尽的灰烬被穿堂风卷起，在空气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在棺木上，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跪拜者的肩头也落在了尉迟靖的心上。

尉迟靖站在门边一只脚迈了进去，另一只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他望着灵柩前老太君佝偻的背影想起六年前菅絮安刚过门那日，满府喜气洋洋张灯结彩，老太君精神矍铄地坐在上位笑得那叫一个合不拢嘴，拉着菅絮安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咱们家絮安是顶好的姑娘，往后谁欺负你，祖母第一个不答应”。那时满堂的喜气几乎要溢出房顶，老太君眼里满是欢喜拉着菅絮安的手笑呵呵地看了又看，仿佛怎么看都看不腻。

又是一年冬日里菅絮安病重卧床，高烧三日不退，老太君便跪在佛前三天三夜不肯合眼，任谁劝都不肯起来。寒冬腊月里老人家跪得双膝青紫，最后听到菅絮安醒来后自己也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了蒲团旁。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尉迟靖眼前一帧一帧晃过，每一幕都清晰得刺目，扎得他生疼。

“怎么就突然没了呢？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吗？”老太君不停地喃喃自语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菅絮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她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擦眼泪，泪珠却越擦越多，仿佛怎么都擦不干净。

尉迟靖抬头看了看这满目白幡终究是一言未，只沉沉地闭了一下眼吐出一口浊气，随即收回视线穿过跪坐啜泣的丫鬟和沉默垂的家仆沉默地走到秦明玉身边安静地跪了下去。

秦明玉双目无神的跪在那里，手中那叠纸钱已被攥得皱皱巴巴边角都卷了起来。尉迟靖从秦明玉手中轻轻接过纸钱，垂下眼帘一叠一叠缓缓放入面前的火盆里，火光骤然一旺又渐渐回落，映着他沉静的脸明灭不定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似有暗流涌动。

“你要不先回去歇一歇？从昨天起就没怎么合过眼。”尉迟靖语气平静的对身边秦明玉低声建议道。

秦明玉麻木地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说，整个人眼神空洞得像魂魄也跟着菅絮安去了。

尉迟靖见状便也不再多言，这家里已经差不多疯了一个，生怕一句话说不对便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只安静地送着手里的纸钱，一叠又一叠，火舌舔上来，纸页蜷曲、红、化为灰烬，又随风轻轻扬起。

“皇姑祖母，您千万要保重身子啊。”二公主从门外款步走了进来，她的声音柔和而温润，说着便径直来到老太君身侧稳稳扶住了老人微微颤抖的胳膊低声劝慰道，“絮安她若是在天有灵，必定也不愿见您这般伤心的。”

二公主今日一身素衣现身，显然是得了消息后便特意换上的，像是专为这场丧仪而来。一身素衣衬得她面色愈清减苍白，在满堂缟素之中显得越刺目，叫人瞧了心头更是添了几分沉郁。

尉迟靖跪在灵柩前面色始终沉静如水，仿佛周遭的哭声与哀叹都与他隔着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般。他捏着一叠纸钱缓缓投入火盆中，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朝一旁的二公主和老太君瞥去。

一旁的老太君靠在二公主的肩头哭得不能自已，整个人一手攥着帕子，一手揪着二公主的衣袖几乎瘫软下去，但嘴里依旧断断续续念着菅絮安的名字，那悲恸之态足以令铁石心肠之人都为之动容。二公主则微微侧着身轻轻拍着老太君的背低声劝慰着，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哀戚与关切，姿态温婉而恭敬。

尉迟靖盯着眼前这一幕看了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这一抹笑意极淡也极快，转瞬便被压了下去。讽刺也好，嘲弄也罢，在场没有一个人看清这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悄悄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目光怔怔地落在面前的火盆上，眉眼之间转瞬便重新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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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盆里的纸钱正烧得热烈，橙红的火舌舔舐着漆黑的纸边将叠好的纸钱最终吞成灰烬。火光映在尉迟靖沉静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之间看不见悲喜也看不透他的任何心思。唯有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沉着一潭化不开的夜色，任火光再亮也照不到底。

“溪昀啊，我这怎么就……白人送了黑人呢？”老太君哭倒在二公主怀里，一双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二公主的衣袖，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絮安那孩子平日里安安静静的，见了面也总是温温柔柔地叫我一声‘祖母’，我怎么就没多去长春院看看她？我该多关心关心絮安的……我就该多去看看她陪陪她的啊！”

老太君这一声哭喊像是要把积攒了整整一日的悲痛悉数倾倒出来似的，字字泣血，一双枯手不住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每一下都带着沉沉的自责，白散乱在肩头整个人蜷缩在二公主怀中不住地颤抖泪流满面，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那股威严持重的模样？此刻的她不过是一个痛失晚辈的寻常老人罢了，无助、脆弱、肝肠寸断。周遭众人屏息垂眸，无人敢语，那场面要多悲戚有多悲戚。

二公主垂眸看着怀中伤心欲绝的老人，听着她一声声自责那双总是沉静从容的眼眸也不由得泛起了湿意。她张了张嘴，想劝说两句却现喉头哽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将老太君搂的更紧了些，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给予力所能及的安慰。

李嬷嬷见状赶紧上前一步稳稳扶住老太君的胳膊，声音轻柔也透着几分急切：“老夫人，老奴还是先扶您回去吧。您这般哭下去身子可怎么受得住？三少夫人若是在天有灵，也定不愿见您这般伤心的啊！”

老太君或许也是真哭到了力竭，整个人软绵绵的再无半分挣扎的力气，任由李嬷嬷搀扶着有气无力地往后院步履蹒跚的走去，她的背影佝偻而单薄，仿佛这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那佝偻的背影逐渐在灵堂的白幡间渐行渐远，说不出的萧索与凄凉。

周遭前来吊唁的宾客们见了这一幕无不摇头叹息，面露不忍。有人甚至悄悄背过身去抬起袖子偷偷拭了拭眼角，又转过身来装作什么都没生过。

灵堂外，前来吊唁的宾客们看着老太君那蹒跚远去的苍老背影心情各异，成群地聚在一处压低声音议论起来。他们说话时都微微侧着身子，时不时还要回头看一眼灵堂的方向，却谁也不敢高声谈论，生怕哪句话说的声音大了就惊扰了这份沉甸甸的哀意。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开了口，低低地叹了一声：“这尉迟老将军家这些年……也是不太平啊。”

那语气里满是唏嘘，旁边的人听了也是默默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灵堂的方向眼里添了几分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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