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把“甚是合用”几个字咬得略重,眼睛眨巴着,看着萧玄奕。
萧玄奕端起手边的茶盏,掀开盖碗,轻轻拨弄着浮沫,眼皮都没擡:“哦?朕还以为,朕送去的那些玩意儿,早不知被贵妃娘娘扔哪个角落积灰了。毕竟,又是刀又是弓的,哪有贵妃娘娘自个儿从北境带的…狄刀皮子来得实在顺手?”
秦灼:“……”好嘛,连他娘塞了狄刀皮子都知道!这宫里到底有多少他的眼睛?!
他干笑两声:“陛下您这就冤枉臣了!陛下所赐,皆是恩典,臣岂敢怠慢?日日穿用,铭记于心呢!您看这袍子,合身吧?这玉佩,透亮吧?”他扯着袍角,晃了晃腰间玉佩,努力证明自己的“感恩戴德”。
萧玄奕终于擡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似笑非笑:“是麽?朕还以为,娘娘会更喜欢摇着折扇,对月弹琴那般…风雅之事。”
秦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连他弹棉花似的琴技都知道了?!
他硬着头皮道:“陛下取笑了,臣愚钝,琴艺不堪入耳,不过是…不过是旅途无聊,附庸风雅,贻笑大方了。”
“无聊?”萧玄奕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了几分,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压迫感,“朕还以为,娘娘在北境统领防务丶安抚流民丶甚至亲率小队伏击狄寇狼卫…忙得很,怎会无聊?”
御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秦灼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兴师问罪虽迟但到。他收起那副嬉皮笑脸,垂下眼睫,声音也沉静下来:“陛下明鉴,情势所迫,臣不得已而为之。并非有意逾越,更绝非贪恋权柄。若陛下认为臣有错,臣甘愿领罚。”
他跪得端正,语气诚恳,挑不出错处。
萧玄奕盯着他低垂的头顶,看了许久许久。
目光复杂地掠过他束得一丝不茍的发髻,那根银线发带,以及那段露出衣领的丶似乎比离京时粗粝了些的脖颈。
忽然,那股冰冷的压迫感又如潮水般退去。
他靠回椅背,语气重新变得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罢了。”
“起来吧。”
“一路车马劳顿,回去歇着吧。”
这就…完了?秦灼有些意外,但还是依言站起身。膝盖有点发麻。
“谢陛下。”他低声道,心里却半点不敢放松。
果然,就在他准备告退时,萧玄奕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回桌上的奏折,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对了。”
“你宫里那小厨房,朕让人重新收拾出来了。”
“一应器具都是按北境那边…你用惯的样式打的。”
“省得贵妃娘娘又说…宫里的竈火,炒不出合口的瓜子。”
秦灼猛地擡头,看向萧玄奕。
皇帝陛下却已经低下头,专注地批阅起奏章来,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玄色的龙袍上,一片静谧。
只有那御案一角,随意放着一小碟剥好的丶饱满的南瓜子仁,莹白剔透,与一堆沉重的奏折格格不入。
秦灼看着那碟瓜子仁,又看看那个专注于政务丶仿佛无事发生的男人,心里那点紧张和戒备,忽然间就土崩瓦解,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丶酸酸软软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麽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身影,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轻轻合上。
萧玄奕批阅奏章的笔尖顿住,良久,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哼了一声。
“混账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