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起初是抗拒的,可每次饿到极致,还是会忍不住把食物吃掉。他发现,这些点心的甜度都刚刚好,不会太腻,正合他的口味。
张起灵几乎每天都会来看他,有时是在清晨,带着一身朝露;有时是在傍晚,带着一身风尘。他很少说话,只是坐在桌边,看着黑瞎子吃饭,或者听他用耳朵“打量”房间里的摆设。
黑瞎子起初很不自在,总觉得有双眼睛盯着自己,让他浑身发毛。可渐渐地,他也习惯了这份沉默的陪伴。他发现,张起灵的呼吸很稳,心跳也很有规律,听着让人莫名安心。
这天午後,张起灵又来看他,手里拿着个小巧的木盒。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些晒干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是‘安神香’,”张起灵说,“睡前点燃,能睡得安稳些。”
黑瞎子“看”着他把香插在香炉里,用火折子点燃,袅袅的青烟升起,带着清冽的香气,驱散了房间里沉闷的气息。
“你到底想做什麽?”黑瞎子忍不住又问,声音里的戒备少了些,困惑多了些,“我是皇帝派来杀你的,你留着我,就不怕我哪天找到机会,真的杀了你?”
张起灵看着他蒙眼的黑绸,那里被香炉里的热气熏得微微晃动。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相信你。”
黑瞎子彻底怔住了。他活了二十多年,做杀手也有十年了,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背信弃义,从未有人对他说过“我相信你”,更何况是他要杀的人。
“你……”他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说什麽。
“你的耳朵很灵。”张起灵忽然换了个话题,“能听出多少种声音?”
黑瞎子愣了愣,下意识地回答:“差不多……百八十种吧。风声,雨声,脚步声,鸟叫声……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人的心跳声。”
“那你能听出,我有没有说谎吗?”张起灵问。
黑瞎子沉默了。他仔细听着张起灵的心跳,平稳,有力,没有丝毫紊乱。他确实没有说谎。
可这更让他困惑了。
“为什麽?”黑瞎子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张起灵看着他,目光深邃,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却最终只是说:“我是张起灵。”
黑瞎子咀嚼着这个名字,陌生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他摇了摇头,放弃了思考:“我不记得你。”
“我知道。”张起灵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但没关系,我记得你就好。”
黑瞎子没再说话。他靠在墙角,听着香炉里的安神香燃烧的“滋滋”声,听着窗外风吹过海棠树叶的“沙沙”声,听着张起灵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没那麽难熬。
只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提醒他——他们是敌人,他是来杀他的,不能被这些温情迷惑。
可张起灵身上的气息太熟悉了,那种沉默的守护,那种不经意的体贴,都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像是……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对过他。
夕阳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张起灵站起身,准备离开。
“喂,”黑瞎子忽然叫住他,声音有些不自然,“那个……啓明散,你真的知道药方?”
张起灵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光亮:“知道。”
“……”黑瞎子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那药引……真的那麽难寻吗?”
“嗯。”张起灵点头,“但我会找到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黑瞎子没再说话,只是嘴角悄悄勾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很快又消失不见。
张起灵走出西厢房,夕阳的馀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李伴伴迎上来,低声问:“王爷,真要去找那什麽‘啓明散’?听说那药引是传说中的东西,根本不存在啊。”
张起灵擡头,看向远处连绵的山脉,目光坚定:“存在的,只要去找,总能找到。”
他知道,寻找药引的路会很难,甚至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可他不在乎。
他只想让他的瞎,再看看这个世界,看看海棠花开的样子,看看他的样子。
哪怕他现在还不记得他,哪怕他还想杀他。
只要能让他重见光明,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愿意去试。
西厢房里,黑瞎子靠在墙角,听着张起灵远去的脚步声,又听着香炉里安神香燃烧的声音,忽然觉得,这黑暗的世界里,似乎也不是那麽难熬了。
他擡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蒙眼的黑绸,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张起灵目光的温度。
“真是个怪人。”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窗外的海棠花瓣被风吹落,飘落在窗台上,像一封无人知晓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