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年轻,平凡,没有任何修炼者特有的宝光莹润,也没有久居上位者的威严气度。皮肤是常见的黄种人肤色,五官排列得规整但绝不出彩,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算特别高挺,嘴唇厚度适中。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消失不见。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白的浅蓝色条纹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普通的小臂。全身上下,唯一称得上“特别”的,就是他那种由内而外散出的、绝对的“平静”。
那不是强装的镇定,不是胸有成竹的从容,更不是无知者无畏的懵懂。那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平静,仿佛他面对的并非一尊暴怒的先天神只,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因纠纷而被传唤到庭的当事人。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两口开凿在亘古岩石深处的古井,井水无波,深不见底,映不出河伯滔天的怒火,也映不出他无上的威严,甚至映不出这法庭内光线的明暗变化。就是这种绝对的、近乎非人的“平静”,比任何言语的挑衅、眼神的蔑视、行动的侮辱,都更让河伯感到一种深入神髓、冷彻魂灵的寒意。
以及,一丝极细微的、如同冰层下潜流般难以察觉的、连他自己内心深处都不愿直面和承认的——忌惮。
他忽然彻底明悟了对方的算计,洞悉了这场“审判”背后真正的杀机。
这不是力量的对抗。对方(或者对方背后的存在)显然掌握着某种能暂时封禁神力的奇异法则,但这种封禁大概率有时限或范围限制,正面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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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不是单纯的羞辱。虽然坐购物篮椅是极大的侮辱,但对方的目的绝非仅仅为了折辱他。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规则困杀”。
如果他今日选择遵循本能,拂袖而去,或者压抑不住怒火再次暴力抗法,那么依据书记官刚才宣读的“《天道法庭基本法》第十五条第二款”,他将被当庭判定为“默认全部指控”。“忘川之主强抢民女、戕害生灵、扰乱轮回,且于天道法庭之上畏罪拒审、公然抗法”——这样一个被“官方认证”的、带有完整“法律事实”标签的结论,将经由这套诡异莫名、连他都无法隔绝和干扰的“天道传音”系统,瞬间传遍三界每一个角落,传入每一位仙神、妖魔、鬼怪、乃至有一定修为的凡俗修士耳中,成为他们认知中不可更改、不可辩驳、记录在某种“天道档案”中的“铁案”!
到那时,他失去的将远不止是脸面与威严。
一个失去“公信力”的神只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虔诚供奉他、向他祈祷风调雨顺、亡魂安息的凡人信徒,在跪拜时心中会生出一丝疑虑:“我们供奉的,究竟是一位仁慈正直的神明,还是一个强抢民女、草菅人命的凶神?”这一丝疑虑,便会像最细微的裂痕,出现在原本纯净的信仰愿力丝线上。
意味着幽冥地府中,那些依赖忘川法则运转的阴司机构、那些需借忘川之力洗练魂魄的鬼差判官、那些仰仗忘川屏障抵御外魔的城池关隘,在处理与他相关的公务时,会产生本能的滞涩与抵触。权柄的行使将不再如臂使指。
意味着他的神格与忘川本源法则的契合度,可能出现微妙的下降。神格是钥匙,法则是锁,钥匙生了锈,开锁自然费力,甚至可能打不开。
更可怕的是,忘川本身,这条贯穿幽冥、承载轮回、蕴含“逝去”、“遗忘”、“净化”等根本法则的先天河流,其灵性可能会对“失德”的执掌者产生排斥甚至反噬!河流会变得难以驾驭,潮汐会不按规律涌动,河底的怨魂可能集体暴动……那将是动摇根本的灾难!
神权,建立在信仰与敬畏的基石之上。而信仰与敬畏的根基,很大程度上在于神的“正确性”、“公正性”与“不可违逆的权威性”。一旦被某个具有公信力的机构(比如这个诡异的天道法庭)公开裁定“有罪”且“拒审”,这种基石就会产生裂痕,神权的庙宇就可能从根基开始松动。
对方不是在和他比拼蛮力。
对方是在用一套他完全陌生、却在此地拥有绝对效力的“规则”,精准地攻击他作为神只最根本、最脆弱的存在基础——公信力与合法性!
权衡利弊,得失计较,种种推演,只在神念转动的一刹那,便已完成。
最终,那股足以焚天灭地、让星河倒转、令万界战栗的滔天怒火与无边屈辱,被他以莫大的毅力、以先天神只对自身情绪绝对掌控的神通,强行压制、收敛、压缩。如同将一片沸腾的星海,硬生生挤压进一枚核桃大小的空间中。所有的炽热被转化为极致的冰冷,所有的爆被转化为内敛的毁灭欲。这股情绪被一寸一寸地压进了神魂的最深处,封印在神格核心的背面,压缩成了一颗漆黑如永夜、冰冷如绝对零度、蕴含着无尽怨毒与灭绝杀意的种子。这颗种子深深埋藏,只待离开这个该死的法庭,脱离这诡异法则的压制,便会破土而出,绽放出淹没一切的复仇之花。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古井无波,如同忘川河面最深处的死水,不起微澜。只是若有人能直视他眼眸最深处,便会现那里并非空洞,而是凝固的、足以将时空都冻结的、万古不化的寒冰。
他,动了。
这一步迈出,看似轻盈,实则仿佛耗尽了自混沌初开、神格凝聚以来所积累的所有气力与尊严。不是肉体的疲惫,而是神性层面的某种“损耗”。
在三界无数道目光——惊愕、难以置信、骇然、深思、玩味、警惕、嘲讽、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的聚焦下,这位执掌忘川万古、神威赫赫的古老先天水神,终于迈开了走向被告席的脚步。
脚步声很轻,落在便利店那种廉价的、仿古青灰色地砖上,却出了“咚、咚、咚”的沉闷回响。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异常沉重,仿佛不是脚掌落地,而是巨神的心脏在缓慢搏动,又像是丧钟为某个时代敲响的序曲,一下,一下,重重擂在每一个旁观者的道心之上。
他没有走向对他怒目而视、恨意冲天的柳如烟,也没有冲向公案后那个手持“法槌”(玩具星星锤)、掌握着诡异规则之力的书记官。
他的方向明确而唯一:法庭右侧,那个由红色塑料购物篮变化而成的、闪烁着廉价金属冷光的、贴着褪色价签的——
被——告——席。
他的步伐依旧保持着神只特有的韵律与节奏,优雅而从容,每一步的间距都如同用最精密的尺子量过。脊背挺得笔直如擎天神柱,下颌微微扬起一个习惯性的角度,那是长久接受朝拜养成的姿态。仿佛他不是走向屈辱的审判席,而是漫步在自己那由幽冥水晶和万年寒玉构筑的神殿回廊之中,或是正踏上那高耸入云、受亿万万鬼魂俯叩拜的神坛玉阶。这份即便身处绝境、饱受折辱也要竭力维持的、近乎本能的“体面”与“风度”,在此时此刻,更透出一种令人心酸、令人窒息、令人毛骨悚然的残酷与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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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步。
他停在了那把椅子前。
低头。
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椅背侧方,那个尚未完全褪去的、边缘有些卷曲的价签贴纸上。鲜红底色上,白色的“促销价:元只”字样,在法庭冷白色的荧光灯管照射下,反射出廉价油墨特有的、略微刺眼的光泽。那几个阿拉伯数字和汉字,在他眼中不断放大,扭曲,仿佛化作了最恶毒的诅咒符文,嘲笑着他亿万年积累的荣耀与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