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沉默的车队往这边行来,竟似一眼望不到头。
拉车的牲口似乎也感知到不祥,蹄声沉闷,不敢嘶鸣。
赶车的仆役个个面色灰败,如同纸扎人一般,唯有手中扬起的马鞭在空气中抽出短促而压抑的哨音。
车厢里,那些被草草放置的“东西”轮廓分明,无一例外地覆着白布。
只是那白布之上,大多已浸染出大片暗红的污迹,甚至还能依稀看出狰狞突兀的凹陷——那是缺失了头颅的脖颈所在的位置。
“别——别怕!”瑾哥儿猛地将平哥儿往后拽了几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那些无头的……都、都遮着呢!看不见!看不见的!”
他越是强调,那画面便越是挥之不去地浮现在人人脑海中。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马蹄踏在地面的嘚嘚声,异常清晰地传入死寂的屋内,仿佛正从每个人的心头碾过。
王姨娘脸色惨白如纸,只觉一股森森阴寒从楼下车队中升腾而起,穿透地板,直钻入她的骨髓里。
她一把将顺哥儿紧紧搂入怀中,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股弥漫而来的死亡气息。
这死孩子,你别嚷嚷出来啊!
沈如松有点腿软,强撑着挪回来坐下却发现女儿站了起来。!
不、不是吧?!
瑜姐儿难道还打算去看两眼?!
在大家惊悚的目光中,沈壹壹给每人发了个平安符,兄弟们还一人多了把桃木剑。
她自己不信这些,可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好。
王姨娘哆嗦着将符纸塞进顺哥儿衣襟里,又包着儿子的手一起握住小剑,顿时觉得安心了不少。
大姑娘其实人还是不错的,方才崔家女犯那边可是让她们亲眼看了的,这会儿不但没把她们直接带去法场,还提前准备了辟邪的,想的太周到了!
沈壹壹还不知道在这短短半天功夫,王姨娘已然走完了“心生不满——准备反抗——彻底滑跪”的全过程。
沈如松捏着符纸,眼巴巴瞅着儿子们手里的桃木剑,他也想要一把!
沈壹壹本想借着这印象深刻的背景画面再强调几句,可见人人都面如土色,决定还是稍等片刻,尊重下大家此时保持安静以免招来凶煞的做法。
待马蹄声远去,她清了下嗓子,正想开口,就见几个丫鬟已经吓得一哆嗦,而后迅速立正站好,却又不敢抬头看她。
沈壹壹:……效果是不是过于好了?
“我知道弟弟和姨娘们都是好的,可你们想想,崔家女眷若是行止不佳,能出个太子妃吗?那几个月的婴孩又做错了什么?”
“一个人一时犯浑,就会连累满门。纵然弟弟们始终如一,谁又能保证将来他们的同窗、友人都是君子?未来的亲家、儿女都没有歪心思?”
“咱们家如今站得高了,不但要自己遵纪守法,还得眼明心正,防着被别人拖下水。”
“自家孩子不从小教好,那就等着来日由《大雍律》教他!父亲、母亲,就算二位今日怪我不近人情也好,越俎代庖也罢,总比将来大家也摊上这么一劫要好!”
“不怪!不怪!”沈如松擦擦冷汗,亲眼目睹可比邸报上的几行字震撼多了。
但凡崔氏家主能当机立断让那胆大包天的逆子“病逝”了,或是崔家其他人能察觉到端倪去衙门出首的,也不至于这么惨。
屁股决定脑袋,以前沈如松抱怨侯府不近人情,不愿提携亲戚,如今觉得新爷爷当年“自断六亲”的做法真是太睿智了!
就沈如柏、沈二冬那样的,哪个不是祸害?
自家不但要远离那两宗,还得将人牢牢看住了。
亲戚可以不要,儿子可以再生,他的小命可就一条,坚决不能被别人弄丢了。
沈如松跟着冷声敲打道:“今后若有谁敢犯法,我就开祠堂亲自动手,也省得被他害了全家!”
沈壹壹见她目前最担心的中登像是真上心了,很是满意。
作为一个体贴的人,这一巴掌结束了,她得给大家“甜枣”了。
“快吃吧,烤羊凉了可就不香了!等会儿吃完饭,再去逛逛,我听说有家铺子的骑装做的好,一会儿每人做一套,就当做是我的孝敬了。”
“来年春天大家换上,一起骑马踏青。”
谢邀!
吃不下,而且完全不想再逛了!
尤其是那家裁缝铺子,不会又有什么节目在等着她们吧?!
几个女人完全笑不出来,可见瑜姐儿还笑着招呼,一个个都乖乖拿起了筷子。
不敢对大姑娘有异议,却瞪向了沈如松。
你们父女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是吧?
方才在蜜饯铺子还说什么“改日还有更可怕的”,到底是“改日”还是“今日”?
骗子!
看着妻妾满腹怨念的眼神,沈如松只觉百口莫辩。
他也被唬了一跳好不好!
沈壹壹没注意大家死人微活的用餐场面,她将方才说的话又在心中过了一遍,觉得似乎把大雍的政治氛围描述的太紧张了些。
尽管是事实,可本着“人前必须随时颂圣,讴歌元和帝领导”的庾嬷嬷小课堂精神,她又捏着鼻子加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