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进诺布尔学园时,六角星门的门缝里,走出来一个人。
她穿着和孤门夜一模一样的外套,拉链拉到心口,头发垂在肩侧,连握拳时拇指压在食指第二关节的小动作都分毫不差。可她太干净了——右手掌心没有蓝黑根须,没有那片洗不掉的墨,指尖连一点面粉、颜料、曲奇焦屑都没沾。
门后果实上那个正确的孤门夜,睁开了眼,然后迈了出来。
她落地时,脚下的石板缝里,地底余籽的灰茧地裂开一条缝——像是感应到了同源的东西,欢快地搏动了一下。
夜姐?由佳端着空盆从烘焙部跑出来,看见她,愣住了。
正确的夜微微一笑,走到盆边,指尖轻轻一点。
盆里空空如也的面团,瞬间膨胀、发酵、上色——三秒后,一个金黄、蓬松、香气完美的蜂蜜面包躺在盆里,比由佳揉了三个月揉出来的都好。由佳的手是干净的,一点面粉都没沾。
不用揉了。正确的夜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结果是对的,就够了,不是吗?
戏剧部那边,健太一瘸一拐地跑来,脚踝还肿着。正确的夜伸手,指尖拂过他的脚踝——肿消了,皮肤光洁,连一点疼过的痕迹都没有。健太试着跳了个旋转,落地稳得像练了十年。
这……健太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腿,不疼了。可我本来想慢慢养好的……
美术室的女生抱着画布冲过来,上面那团丑得要命的绿,被正确的夜指尖一点,瞬间覆盖成印刷品般完美的水彩。女生的手指干干净净,没沾颜料,可她看着画,眼泪却掉了下来:这不是我画的……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围过去。正确的夜不攻击,不强迫,只是微笑着,把他们进行到一半的梦,一个一个,用正确结果补全。
由佳看着那个完美的面包,咽了口唾沫:夜姐,她好厉害……比、比我还厉害。
健太试着跳了段罗密欧的舞步,完美无缺,他喃喃:不用摔了……可我怎么觉得,空落落的?
小夜抱着《花之公主》站在廊下,看得眼睛都直了。她翻到第三十七页,笔尖悬在纸上,写了个歪扭的字。正确的夜走过来,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划——那个歪字瞬间变得工整、漂亮、无可挑剔。
小夜,正确的夜蹲下,声音温柔得令人发冷,你不用写歪字了。你想要的故事,我一句话就能写完,一个字都不会错。
小夜看着那个漂亮的字,又抬头看向真正的夜——夜站在门边,右手插在外套口袋,掌心蓝黑根须还在,指关节因为昨夜攥断笔尖硌出的血痕还没结痂,裤脚上沾着烘焙部的面粉、美术室的丑绿、戏剧部的灰。
两个夜,站在一起。
一个干净、正确、什么都做得到。
一个狼狈、手黑、连字都写不好。
孩子们的目光,慢慢从真正的夜身上,移到了正确的夜身上。
夜姐她……由佳小声说,从来没让我们这么快就有面包……
她总让我们自己揉、自己等、自己摔……健太低着头。
可她好脏啊。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
真正的夜听见了。
她没动,可心口永恒之花第四瓣的裂缝里,那颗银黑色的魔法界种子猛地一跳,疼得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如果孩子们不再需要我,我的守护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正确的我能替他们完成一切,那我这个手黑、写歪字、只会陪他们摔跤的夜,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正确的夜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掌心干净得没有一丝根须,你太累了。手又黑,写又写不好,救了人还要被他们嫌脏。交给我吧,我来替你,把他们的梦正确地完成。你休息。
夜抬头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疲惫,没有蓝黑根须,没有毁掉过小世界的阴影——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的完美。
可那双眼睛深处,夜看见了一点东西。
不是恶意。是孤独。
——那个正确的自己,被当成诱饵、当成标本、当成人质,挂在门后果实上,挂在旧图书馆抽屉里,挂在白根托着的纸门后。从来没有人真的要过她。夜自己,也一直折起她、推开她、说等我想开的时候再开。
她不是敌人。她是夜如果当初没犯错的可能性,被这个世界捏出来,钉在的标本框里,等了很久很久。
夜缓缓站起身。
小夜。她声音沙哑,你想要哪个姐姐?
小夜抱着书,眼泪大颗大颗地掉,看看正确的夜,又看看真正的夜,哭得抽噎:我想要……会写歪字、会揉面、会陪我摔跤的姐姐……可是她写的好漂亮……我、我两个都想要……
夜的瞳孔猛地一颤。
两个都想要。
不是二选一。
她想起第一百四十章结尾,自己对门缝那边说过的话——我两个都抱。
可她一直没抱。她怕。她怕一旦接纳那个正确的自己,就等于承认自己毁掉世界、捡回绿芽、手黑、卡住、陪小孩写歪字的全部痛苦,都没必要——因为如果当初没犯错,这一切都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