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殇辰看着她惨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你不要想这些了。”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剩下的交给我们,你先顾好自己,顾好腹中孩儿。”
可难题依旧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头狼重伤,却依旧龟缩在易守难攻的地热岩洞。它的力量被削弱,却没有消亡。
岩洞之中。
头狼趴在温热岩石上,浑身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高热已经席卷全身。滚烫的躯体与岩洞蒸腾的白雾交织在一起。肩胛伤口的血液渐渐流速放缓,开始凝结,可断箭深埋肌体之内,化脓的炎症顺着血脉四处蔓延。
它闭着狼眼,粗重地喘息。残存的两头残狼守在它的身体两侧,低声呜咽。
死亡的阴影第一次真切笼罩住这头肆虐山野的恶狼。
可野兽求生的本能,依旧不肯让它就此倒下。它还没有宣泄完刻入骨髓的仇恨。
漫漫长夜降临,风雪咆哮不休。
公社与东侧山谷岩洞,两方都在承受煎熬。一边是凡人的安危,一边是恶狼最后的挣扎。而谢奕凰腹中那一缕飘摇的胎息,正在生死边缘苦苦摇曳。
药碗递到谢奕凰唇边,滚烫苦涩的药香扑面而来。守夜妇人小心翼翼托住她的后颈,将汤药一点点送入她口中。大半药汁勉强咽落,仍有少许顺着唇角淌下,濡湿颈边的衣领。
她浑身虚软,连抬手握紧药碗的力气都已经消散殆尽。腕间脉象细若游丝,时断时续,腹中那一点胎息如同悬在狂风里的烛火,火苗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彻底湮灭。
老医者收回搭在她腕脉上的手,眉头拧成死结,对着羽殇辰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二人听见。
“汤药只能勉强吊着,能不能保住,全看姑娘自身的神魂与造化。往后,半分心神损耗都经受不起,若是再动脑谋划,再动情绪,老朽便是有通天的医术,也回天乏术。”
羽殇辰望着床榻上人事半昏的谢奕凰,心口堵得发闷。
一身仙骨,困于凡间试炼的枷锁。明明拥有翻覆山野的力量,却为了遵守试炼规则,为护腹中孩儿,硬生生把自己折损到这般境地。
他缓缓闭上眼,将翻涌的心疼与焦灼强行压下。
祸事尚未终结,头狼还苟活在东侧山谷的岩洞之中,如今谢奕凰已经再不能出半点主意,往后所有决断,都要落到他与族长一众凡人猎手肩上。
“我知晓。”羽殇辰声音低沉,转头吩咐守夜妇人,“轮班守着她,夜里但凡有半点异动,立刻唤老医者过来。所有外界消息,不许再传入这间屋子,不要让任何动静惊扰到她休养。”
两名妇人连忙点头,将厚厚的棉褥给谢奕凰掖严实,又往炉火之中添了大块木炭,让屋内暖意更盛。
屋外风雪依旧呼啸,夜幕彻底浸透天地,寒风撞得木窗哐哐作响。
族长带着三名方才归来的猎手移步走出木屋,来到院落的廊下,风雪被屋檐勉强挡去几分,地上积雪已经积到脚踝深浅。
院中点起一堆小小的篝火,火光跳动,映着一张张疲惫沉重的面孔。
少年猎手胳膊上的伤口重新拆开清洗,烈酒擦过皮肉,他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其余二人身上大大小小的划伤也在逐一处置。
“那一箭把断箭更深推入狼身,大出血是真,可地热岩洞得天独厚。”族长蹲在篝火边,指尖拨弄着柴火,“岩洞之内温暖恒定,能够减缓伤口冻裂,野兽体魄本就强悍,若是扛过炎症高热,休养几日,依旧是那头屠戮山野的恶狼。”
“我们不能给它休养的时间。”羽殇辰扶着木柱,慢慢走出木屋,后背的伤口被寒风一吹,撕裂般的钝痛顺着脊梁骨往上窜,每迈出一步都要暗暗咬紧牙关。方才在屋内躺卧,听闻外头商议,他终究无法安心卧床。
“羽公子,您身上伤口还在渗血,不该出来吹风。”一名猎手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无妨。”羽殇辰摆了摆手,站定在廊檐之下,目光望向东侧山谷沉沉夜色,“如今头狼重伤高热,正是它一生之中最为虚弱的时候。放过这一次机会,待它稍稍复原,等待我们的只会是更加疯狂的报复。”
少年猎手包扎完毕,抬起头:“可岩洞易守难攻,洞口有野狼值守,山体之下又藏着错综复杂的地下暗道。强攻,便是拿人命去填。烟火熏洞,又怕它借着密道逃之夭夭。”
此话一出,廊下陷入沉默。
风雪卷着细碎雪沫扑打在众人脸颊,刺骨冰凉。
羽殇辰脑海之中一遍一遍回放猎手口述的岩洞形貌,洞口白雾蒸腾,两头残狼轮班守护,山体裂隙无数,地下暗洞四通八达。
强攻不可取,围困耗不起,烟熏有逃逸之险。
那如今,还有什么法子?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忽然想起猎手归来时随口提起的一处细节。
“你们方才说,岩洞地热升腾,洞口终年飘着白雾?”
“正是。”少年猎手颔首,“哪怕是这般漫天大雪,岩洞洞口那一片,积雪都会被地热烘化,白雾源源不断往外冒,隔很远都能看见。”
“地热……来自地下的地脉热源。”羽殇辰眸光缓缓亮起,“热源必有通路。地热可以顺着裂隙往上涌,水汽可以透出来,那反过来,若是水,也可以顺着山体裂隙灌进岩洞内部。”
族长猛地一怔,瞬间领会他话中深意:“引水灌洞?”
“对。”羽殇辰声音沉稳,“不必正面冲进岩洞和恶狼厮杀,也不必点燃烟火逼迫它逃窜。东侧山谷高处,便有一处山间冰湖,大雪过后,湖水水位上涨。若是凿开湖岸,引湖水顺着山体岩石裂隙,灌向地热岩洞所在的岩层。”
“岩洞依靠地热取暖,一旦大量冷水灌入,洞内温度会骤然崩塌。更重要的是,岩洞地面会被冰水淹没。头狼身负重伤高热,本就被炎症折磨,骤然浸泡在冰冷水流之中,高热遇冰水,它的体魄很难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