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始终保持着匀速前行,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咣当、咣当”声单调又规律,像是永不停歇的节拍,稳稳托着整列列车向前奔赴。车窗外的晨雾早已散去,天色彻底亮透,只是依旧是阴天,灰蒙蒙的天光铺在田野与荒路上,飞速向后倒退,模糊成一片连绵的残影。车厢密闭,车窗上的水雾被风吹散大半,能隐约看见外头飞速掠过的枯树、农田与低矮平房,转瞬便消失不见。
列车驶出站台约莫半个小时,车厢里最初上车时的喧闹渐渐褪去大半,赶路旅客的躁动慢慢平复下来,只剩下车轮滚动的绵长声响,混着零星细碎的低语。
就在这时,过道尽头传来一阵规整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车厢工作人员特有的沉稳节奏。
谭武看似闭目养神、昏昏欲睡,实则五感全开,每一丝细微的动静都精准落进耳朵里。他没有睁眼,只是凭着脚步声的轻重、频率,便已然分辨出来人身份——不是潜伏在车上的鬼手扒手,是例行查票的列车员。
果然,片刻后,一名穿着整齐制服、戴着制式帽的列车员顺着狭窄过道一路走来,逐排核对旅客车票。他身姿端正,眼神干练,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位乘客,动作熟练利落,是日复一日重复工作养出的习惯。
走到十五排过道旁时,脚步声停住了。
“查票。”列车员声音平平,不高不低,是常年跑车的平淡语气。
谭武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惺忪睡意,一副被吵醒、迷迷糊糊的模样,眉眼松弛,看起来毫无半点防备。他动作迟缓,抬手揉了揉眼皮,指尖带着慵懒的倦意,随后弯腰伸手,轻轻拎过脚边的人造革提包,慢悠悠拉开一点拉链,假装摸索车票。
他刻意放慢了动作,神态散漫,完全是普通赶车人困倦犯困、反应迟缓的样子,没有半分刻意与警惕。摸索两秒后,他从包内侧夹层摸出那张硬座车票,手指松松散散捏着票边,递到列车员面前。
列车员低头扫了一眼车票信息,核对车次、座位与人脸,确认无误后,微微点头,没有多言,将车票递回谭武手中,随即转身继续顺着过道往前查票,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车厢前方。
谭武将车票随手揣进外套口袋,身子重新靠回座椅靠背,微微垂着眼皮,继续维持着困倦小憩的姿态,心神却始终高悬,从未松懈片刻。
时间缓缓流淌,又过了二十分钟光景。
车厢过道再次传来细碎的挪动声,伴随着暖水瓶轻微的磕碰声响。
谭武余光不动声色一扫,看清来人是一名普通中年旅客。那人穿着朴素的布衣,手里提着一个军绿色的老式铁皮暖水瓶,瓶身有些掉漆,是这个年代最常见的款式。车厢过道狭窄,座位拥挤,他只能侧着身子,小心翼翼从人群缝隙里慢慢挤过,脚步放得很轻,生怕磕碰到两边的旅客。
看方向,是去往两节车厢中间的连接处接开水。
全程,谭武目光都未曾离开过半分,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将这人的一举一动、神色姿态尽数收入眼底。对方神色坦荡、步履自然,眼神没有丝毫躲闪试探,只是寻常赶路旅客的模样,没有扒手特有的窥探、试探与谨慎,确认只是普通路人,谭武心中便掠过一丝了然,收回了注意力。
接连两次动静都是虚惊一场,却也让他愈发沉稳耐心。
随着时间推移,日上三竿,临近上午九点,整节车厢彻底安静了下来。
最初上车时的人声鼎沸、孩童哭闹、行人走动的喧闹尽数消散,车厢里只剩下火车行驶的单调轰鸣。长途慢车本就枯燥乏味,颠簸漫长,熬得人身心疲惫,大半旅客都已经没了最初的精神。
有人彻底抵不住困意,歪在座椅靠背上沉沉打盹,脑袋随着车身晃动轻轻摇晃;有人从布包袱、布袋里翻出自带的干粮,默默低头啃食,动作安静,不发出半点声响;还有人百无聊赖地撑着胳膊,扭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神放空,满眼倦怠,消磨着漫长的车程。
空气里依旧混杂着旱烟余味、咸菜味与樟脑丸的淡淡气息,沉闷温热,是老式绿皮火车独有的味道,裹着一车厢慵懒又疲惫的氛围。
谭武维持着小憩的姿态,假寐了许久。
他看起来和周围所有困倦的旅客别无二致,眉眼松弛,呼吸平缓,姿态懒散,仿佛早已被漫长的车程磨得疲惫不堪。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半个多小时里,他的大脑始终高速运转,神经紧绷到极致,每一次细微的脚步声、衣物摩擦声、座位挪动声,他都精准捕捉、分辨,从未有一秒真正放松。
确认车厢局势彻底平稳,没有异常动静后,谭武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揉了揉酸涩的眼皮,动作舒缓自然,像是刚从睡梦中醒转过来,带着浓浓的倦意。
他微微坐直身子,伸手探向脚边的人造革提包,拉开拉链,从里面稳稳摸出一块白面饼。
这是今早出发之前,何锋特意嘱咐骆叔连夜和面、明火烙出来的白面饼。在物资紧缺、粗粮为主的年代,纯白面烙出的面饼蓬松暄软、干净细腻,没有杂粮的粗糙干涩,是实打实的好干粮,寻常人家平日里都舍不得吃。饼身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面香与炉火余温,厚实顶饿,口感温润。
谭武捏着面饼,不急不缓地低头小口啃食着,动作松弛随意,姿态慵懒,完全是赶路旅人睡醒垫补干粮的寻常模样。
就在他咀嚼面饼、看似漫不经心的间隙,眼角的余光敏锐捕捉到了一道暗藏的视线。
有人在看他。
他不动声色,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低头啃着饼,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只用余光悄然分辨、锁定视线来源。
快速扫过周遭熟悉的人影:前排戴黑框眼镜、穿中山装的年轻读书人,依旧坐姿端正,埋首于书本之中,看得专注入神,两耳不闻周遭事,全然沉浸在书页世界里,根本无暇顾及旁人。
对面座位的年轻母亲依旧看护着孩子,小男孩吃饱红薯后已然安稳下来,乖乖靠在母亲怀里打盹,母子二人安安静静,与世无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