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并未放松,反而是一颗心愈发地提了起来。
像他们这样生活在田野间的人,总有些保命的法子口口相传。
就像现在,在这样的深山老林中,有时候人类比野兽还要更加可怕。
于是少年绷紧了身子,双手扣着树皮的纹路,好让自己不要一不小心动了动,结果发出声音。
同时,他瞪大了双眼,试图看清声音的来源。
意外的是,映入眼中,并非少年猜测的那样,是穷凶极恶的匪徒。
不如说,已经看了太久灰蒙蒙世界的少年,眼中突然闯入了难得一见的鲜明亮色。
霎时间,少年仿佛担心惊扰到什么般,将呼吸频率压缩到了极致。
这样正被即将彻底到来的冬季,攫取最后一丝生气的山林间,凭空现出一抹薄绿。
枯枝败叶间浮动的那抹薄绿色,令人想起了不该存在于这个时节的盎然春意。
这样奇异的景象令少年感到心神恍惚。
他勉强自己定下心,再认真去看时,才看清那原来是一名有着特别发色的挺拔青年。
跳脱的发色往往会使人的面容变得模糊,然而少年却看到在那发色之下,是一张五官分明,清俊无比的脸,眉眼间自然而然便透出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凛然。
青年的身上罩着一件羽织。
少年从未见过这样新的衣服,玄色的布料整洁平滑,说不清的精致花纹被织入了羽织。甚至,他能在衣服上看到了一层浮光。
虽然羽织之下的那一身衣服看上去有些怪异,但少年只以为那是大人物间的某种风尚。
接着少年看到那位青年转过了身。
锋利的五官骤然柔和了下来。
青年伸出手,含笑道:“兄长。”
“诶——?”
带着浅浅笑意的轻柔声音回应了青年的呼唤。
躲在树后的少年,掌心贴着粗糙潮湿的树皮,有些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怎么会有这样的声音的,好像光着听着如此简短的对话,就已经能让人感受到幸福了。
似乎,他也是拥有过的,这样的幸福。
但是有什么东西紧紧压在了幸福之上,令他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只是纯粹感到幸福的瞬间,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接着,少年看到了那名回应了薄绿色青年的人,从层层叠叠的树影间缓步走出。
如披上了晨曦一般的浅金色长发,一下子就将许多日没有见过太阳的少年吸引了过去。
少年见惯了农人、猎户,知晓像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家,是养不出这样染着金辉的头发的。
其下,在缥缈的山雾间,缱绻的眉眼如一幅展开的画卷。
他眼尾弯出浅弧,嘴角勾起一抹纵容,抬起胳膊将手搭在了薄绿色青年的掌心,随后顺着那股力道,轻巧地跳下了高高拱起的树根。
于是少年眼前似有光晃了晃,他这才发觉,在这样到处都是腐叶枯枝的深山里,那人竟穿着一身较之于前者更为显眼的,白底金纹的华贵衣物。
太奇怪了。
少年感到一阵晕头转向。
即便是那日闯进村子的武士大人,即便是他曾跟着父亲远远看过一眼的领主,也远远不如这两人奢侈华丽。
那样的衣服更像是挂起欣赏的藏品,而不是被人穿着跋山涉水。
沾上了污泥怎么办?被枝条钩坏了布料怎么办?
……不对。
一股冷意顺着脚跟窜上脊背,少年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
他明明是看着两人从杂乱密集的林木间走了出来,为何他们看着却像是刚从什么高档店铺出来一般,浑身上下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连一丝痕迹都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