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区有太多这样的家庭,从小孩到老人,他们这些人只能尽自己所能多关照他们,却也有疏忽的时候。
小女孩靠在邬昀的怀里,轻声向他询问:“哥哥,什麽是花肺病呀?”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极其干涩:“就是小意感冒时候那样,嗓子疼想要咳嗽,身上也痒痒的。但小孩子如果听话,早睡早起好好吃饭,就不会得花肺病了。”
“那我听话,妈妈会回来吗?”
女孩天真的神情深深刺痛了他,他却只能轻拍着她的後背,扯出一个温柔的笑脸:“肯定会回来的,只要小意听话。”
女孩伏在他的胸前,睫毛挂着泪珠。
邬昀刷开门禁卡将她送回去,替她盖上被子,然後重新回到实验室,开始一轮新的工作。
机械铃声发出平缓的声音像条生命的线,继续往前走着。
“那你有考虑自己的家人吗,她还需要长期治疗。”凌博士的目光极为悲悯,“据我所知,她带着一身病痛千里迢迢跟你来到园区,如果断了注射药物的补给,你们又该怎麽继续生活?”
“不劳您操心,我会带她回家的。”
邬昀最後看了一眼这个男人。
凌巍,他总是以最慈祥和蔼的模样面向大衆,心里却藏着把钝刀,相处时一点一点将它磨锐,插入每个亲近者的心脏。
邬昀无数次站在手术室的门外,隔着病房的玻璃望向逐渐枯瘦的母亲。
她用口型笑着对自己说:“我没事。”
转瞬间就留下满地沾血的花瓣。
冬日里稀薄的阳光照在落地窗边的病床上,她的眼神是那麽忧郁。
她问:“我们什麽时候能回家?”
他戴着防护面罩,疲惫地握着母亲的手:“等您好起来。”
“我想在床头摆瓶百合花,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花香的气息了。”她靠在床头,温柔的神情带着眷恋。
“我们以前的旧房子,只要打开窗户就能闻到花香,我好想再看到那些过去的人或事物。”
女人苍老却仍然柔美的面孔满是笑意:“我们都要遵循事物发展的规律。”
“所以,我想你不要太累,再笑一次吧。”她伸出手想要去摸邬昀的脸,却只摸到冰冷的防护罩外壳。
那些冰冷的药剂打在血管里,时常让她感到迷惘。
她有时候哭,有时候笑,有时候对着窗外发呆,跟着不存在的人讲话,有时候会把别人认成自己的儿子。
“你要笑啊,我们要等他回来。”她的神情变得落寞,眼角渗出泪水。
那是他们最後一次见面,邬昀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将所有的事物打点妥当。
“我要回一趟青山村。”他郑重其事地握住女人的手。
“青山村?”女人喃喃着,像是想到了什麽:“我记得啊……我记得那里啊……”
她抱着自己的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我的小云,他丢了,他没有回来了。”
“别哭,我这次回去,就把他带回来。”邬昀替女人擦去满脸的泪水。
实验室的人说,207号是一个空心人。
这个代号所指向的身份是内敛的,漠然的,极少展现情感的,就像末世里已经死去的人,因为不知道自己要通往何处,于是这幅空荡的躯壳兜不住他飘飘欲散的灵魂。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只有极致的爱或恨才能撑起花种空荡无心的皮囊,所以他的归来,是一场漫长的屠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