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绿回到家中,胡永禄已经回来了。
四房众人在客院里围坐一圈,听胡永禄讲今日在茶楼的经历。
明面上胡永禄是受石六娘与其未婚夫古仲平的邀请,去茶楼喝茶聊天,事实上他们坐的雅间隔壁,还有石老大在。不过今日连石太太也一并来了,夫妻俩就等着偷听胡永禄会说些什么呢。
这件事虽然是石六娘安排的,但其实她未婚夫古仲平没少出主意。他深知今日是自己与未婚妻、胡永禄合力演的一出戏,为的就是在未来岳父岳母面前揭穿大舅哥石宝生的真面目,好让岳父岳母对其失望,日后不要再纵着儿子闯祸。
别看古仲平平日里见了石宝生,一向和气有礼,面上带笑,其实心里早就憋了许多怨气。他与石六娘的婚约好不容易结成,若不是因为石宝生屡屡闯祸,连累了石家名声,又怎会有人质疑他这门婚事结得不妥,劝他家人亲友退亲?他不愿意退亲,自然腻烦石宝生行事,无论如何也要给其一个教训不可。
因此,古仲平不但帮未婚妻安排了两间相邻的雅间,方便做戏,还悄悄将附近几个雅间都包了下来,以免有外人乱入,影响了他的谋划。除此之外,他还让自己的心腹奶兄陪在石老大夫妻身边,明面上是要侍候他们,实际上是要避免他们一时沉不住气,跑出来与胡永禄争辩,后者猝不及防下,露了破绽。
胡永禄是事后才知道,他说话期间,隔壁的石太太两度想要冲出来反驳他,都叫古仲平的奶兄好说歹说给压下了,否则还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局面。不过他本人觉得问题不大:“我还能叫他们看出破绽来么?从头到尾,演得可顺了,包管谁来都挑不出错!”
薛绿与奶娘都在偷笑,老苍头白了他一眼:“别啰嗦!赶紧说,你到底是怎么演的?”
胡永禄敢在薛绿与奶娘面前插科打诨,可当着老苍头的面,却不敢造次,忙赔笑着道:“是。我今儿一早到了茶楼,古二少爷就在雅间里等我了……”
石六娘稍后才出现的,不过胡永禄猜想,她应该是与父母一同待在隔壁雅间,见他来了才露面的。
他们事先有过默契,因此见了面,就装作是久别重逢的模样,彼此客气地打招呼,问候各自的近况。石六娘也装作不了解薛家消息的样子,向胡永禄问候了薛绿及其家人,胡永禄都一一作答,又说自己已经在老家与同乡周氏成亲,正式进了薛家做仆人。
早前他并不承认自己离了石家后,就立刻转投了薛家,只说是求了薛家大老爷的恩典,与他们同路回乡。如今是他现老家情况不妙,实在不能待下去了,又与周氏成了亲,方才正式成为了薛家仆从,这就没什么背主另投的说法了。
据说石太太听到他这话,在隔壁撇了嘴,小声说了许多不以为然的话,只是没闹大罢了。
后来胡永禄说起了家乡春柳县的变化,市面萧条,县城里也少了许多行人,但凡是有能力逃出去的,都尽量逃了,留下的人都死气沉沉的,拼命积攒粮食,在家中挖地窖。县衙里的人跑了一半,王老县丞重病,却还坚持留下,也有几名吏员随他一同坚守,又开放了县衙大院,收留无家可归的贫民,等等。
在这样的气氛中,县衙除了给人开路引以外,几乎办不了什么公务。上门告状的人也少,县里倒是多了不少浑水摸鱼、趁人之危的案子,但王老县丞实在是没有精力去管了。若是事地就在县城里,衙门的官差倒还能走上一趟,管上一管。
胡永禄是与薛绿的奶娘周氏成亲后,回老家村子里给父母先人磕头时,听说石家油坊要往外卖的消息的。他原是石太太先父雇佣的伙计,住得离石太太本家不远,因此很快就听说了小道消息。
他还有些行李落在了石家,赶紧过去取回,见了石太太的族兄一面。但对方根本不理会他,还对他十分提防,大约是怕他在买主面前乱说话,很快就把他赶出来了。
后来的事,他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
石太太那族兄确实是号称替族妹卖掉祖产,还拿出一封所谓的石太太亲笔信来蒙骗世人。只不过胡永禄刚从德州回去,心里很清楚石太太绝对没有变卖油坊的想法,那封信定是假的。无奈当时他已经不是石家仆从,又有石太太的族兄在旁恶言中伤,根本无法阻止罢了。
后来他回了薛家,也曾向薛大老爷提过这件事。薛大老爷去县衙取路引的时候,与办事的吏员说了一声。无奈石太太的族兄卖油坊,根本就没经过衙门,为此还不惜主动压价。那买主大约也是贪图便宜,接受了这个提议,同样没去衙门上档。县衙的人即使知道这桩买卖有问题,没有苦主,也无法插手。
胡永禄离开春柳县的时候,油坊已经重新开门营业了,新买主为了招揽生意,还特地打了折。哪怕春柳县再是萧条,人也不可能不吃油的,因此生意比石太太的族兄代管时,还好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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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都知道油坊易主是有问题的,但没人愿意多管闲事。一来是当事人石家没露面,谁也说不准石太太是否真的不打算卖祖产;二来石家在薛七先生去世后的所言所行,实在令人不耻,他家名声早就败坏了,谁都不愿意替他家出头。
胡永禄心知隔壁有人在偷听,但当着石六娘与古仲平的面,只当不知道,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把心里憋的气都顺道撒了出去。
他还说了些风凉话:“石姑娘,你倒也不必太担心。油坊虽说卖出去了,但它又不会跑,全县的人都知道那是你们家的产业。新买主不曾去衙门上档,没有正式契书,他就算不得是油坊的主人。待你们回了老家,上衙门里告一状,凭石秀才的脸面,难道还怕拿不回你家的产业么?”
石宝生如今哪里还有什么脸面呢?连左邻右舍都不耻石家行事,不愿意为他家出头,未来新上任的县尊大人,又凭什么替石家讨还公道?
王老县丞兴许还愿意看在石太太先辈的面子上,替她说一句公道话,可他老人家已经病得快死了,只怕撑不到石家人回去了。
石六娘想到这里,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几分尴尬。古仲平轻咳了一声,连忙将戏肉摆上了桌:“这都是日后的事了。如今最要紧的,是想想要如何应对。石家油坊与老宅都被卖了出去,听说连田地都易了主。
“这些产业落入旁人之手,时间长了,就算石家人有契约,有道理,只怕也很难要回来了。这样的大事,旁人就罢了,胡叔在石家多年,一向与六娘亲善,怎么就没提醒我们一声呢?若我们早些知情,也能早些想法子应对。”
胡永禄立刻就配合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我怎么没提醒?我一回德州,就把事情告诉石秀才了呀?!难道他没跟你们说?那你们又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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