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君若气愤不已,立时便叫嚷着让人拿纸笔来,他要上书参李景隆一本。
只不过他手臂受伤,写字也不如从前利索了,只得歪歪扭扭地打着草稿,寻思着是不是让妻子高秀英来代笔,便忽然听得青州罗府尊上门来了。
罗府尊其实比他更早听说京城的乌龙,只不过他公务繁忙,自然要把手上要紧的事务都先处理了,再上门来拜访。
其实那是李景隆闹出来的乌龙,原与罗府尊无关。但罗府尊自己心里清楚,倘若不是他厌恶肖君若性情为人,没有第一时间往京中报信,而是先搜救了其他与李景隆大军失散的将士,再统一上报朝廷,皇帝也不会误信了李景隆,把肖君若的家眷投入天牢去了。
听说他老母亲此番受惊不轻,已然病倒,到底是位有爵位诰命在身的老夫人,罗府尊心里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得出面赔个不是。
当然,罗府尊心里依然对肖君若的为人感到不耻,让他心甘情愿在这等忘恩负义又厚颜无耻的小人面前伏低做小,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在赔礼的同时,也会祸水东引。
于是罗府尊客客气气地给肖君若道了歉,表示自己若是早点上书言明实情就好了,朝廷若早知道他安然无恙,就不会误信李景隆的诬蔑。
但他看到肖君若面上露出几分忿忿之色之后,便话风一转,表示自己当初也不是有心拖延上书的,只是想到肖君若有伤在身,横竖短时间内也无法回到大军效力,索性就安心留在青州休养算了。而青州距离德州这么远,若能多找到几位流落青州的朝廷武将,皇帝想来就不会太计较肖君若迟迟不曾回归主帅麾下了。
肖君若原本还真打算冲着罗府尊发火的。他虽然听说过罗府尊家世,却并不曾将一个四品知府放在眼里,只当对方就像是德州那位府尊般,必须在自己面前毕恭毕敬。但当他听到罗府尊解释的话后,心中的怒火立时就消了。
没错,他一个武将,从德州“流落”到六百里外的青州,未免有刻意避战的嫌疑。但如果一块儿流落青州的朝廷武将不止他一个,他也就没那么显眼了。虽然其他人都是在李景隆逃离济南之后,才先后与大军失散的,只有他一个是在德州时就被落下了,但皇帝未必会追问这些细节。
这么看来,罗府尊推迟上报朝廷的时间,多找到几个与他境况相似的武将再上书,竟是在帮他了?!听说这位罗府尊与谢怀恩交情甚好,难不成是妻子高秀英通过师侄谢咏,求得罗府尊手下留情,后者才会用这种方法替他减轻罪责?
肖君若认为自己猜到了“真相”,对罗府尊顿时和气了许多:“罗大人有心了。我自逃离德州,一路上屡屡遭遇燕军,还被敌将所伤,不得不避着他们走。燕王大军肆虐山东,唯有青州避过一劫,我也是不得已,方才流落至此。不成想那李景隆大将军,一败再败,不思反击,延误战机,反倒要诬蔑我等忠臣良将……”
罗府尊嘴角微微抽搐着,对肖君若的厚颜无耻有了更清晰的认识。若不是他早就从谢咏处听说了实情,咋闻肖君若这番辩解的话,还以为对方真是从德州到青州,曾多次与燕军交手,才不得不伤退远走的呢。可事实上,他只是在济南城外遇到个燕军的巡视小队,被小兵砍了一刀,就慌忙逃走,从此远避两方军队了。
肖君若可不仅仅是避着燕军走,他连朝廷大军都远远避开,就是因为他被燕军小兵那一刀吓破了胆子,生怕回到李景隆大将军麾下,又要上战场跟燕军对垒了。
罗府尊搜救其余与朝廷大军失散的将士,是真心想救人,但替肖君若遮掩,却完全是看在谢咏的面上,不忍叫谢咏敬重的师叔失了脸面。
不过,罗府尊到底是高门子弟,素来有些脾气,不耐烦看肖君若继续表演这令人恶心的忠臣戏码,便打断了他的话,只问他一件事:“将军可是与李景隆大将军有嫌隙?否则他为何会无端诬蔑你?”
肖君若噎了一下,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回了正题:“我何曾与他有什么嫌隙?他缺军粮,还是我千辛万苦,奉皇命从京城千里迢迢押送来给他的。可惜那些军粮,如今全都落入了燕王手里!”
罗府尊也想到自己被李景隆搜刮去的存粮,心中生出更多的怒气来:“李大将军近日行径,确实有许多不妥之处。除了肖将军,另几位暂时在青州休养、却被李大将军诬蔑的将军们都有意上书参奏,不知肖将军可有意联名?”
肖君若恨不得自己亲笔上书痛骂李景隆一顿,但想到自己眼下确实不方便写字,连忙道:“自然愿意!”
“那就好。”罗府尊立刻表示,自己会让人草拟一封奏书,由众位受了冤屈的将军们过目后,签署名字,然后联名上书。既然肖君若有意参与,回头他会把写好的奏书送过来让其签名。
肖君若没有发现罗府尊话中自己与其他武将们的待遇差别,还很高兴有人替自己忙活了呢。
罗府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可以放心报复李景隆一番了,便不耐烦继续留下来听肖君若啰嗦,遂起身告辞。
肖君若眼巴巴地送走了罗府尊,心中还有些意犹未尽,转头却看到妻子高秀英拿着一个大包袱进了门:“这是什么?”
“替你准备的行李。”高秀英轻飘飘地回答,“你的伤势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既然知道了太夫人受惊病倒的消息,自然要尽早回京去的。不然你继续在这里耽搁,万一李景隆知道你平安无事,要召你回去怎么办?你既然要与众位将军一同参他,就是结了死仇,一旦到了跟前,他有的是法子整治你。”
肖君若顿时心下一寒:“夫人说得对!我确实该早些回京去了。朝廷已经知道我在青州了,哪怕皇上不下旨让我回归李景隆麾下,让我去别处也不好,谁知道什么时候,山东其他地方的驻军就要奉命去跟燕王做过一场了?我若是因为听说自己蒙冤,老母又惊吓病倒了,便赶回京城去,想来皇帝也不好怪我什么。”
谁叫皇帝冤枉忠臣在先呢?皇帝害得他老娘受惊病倒,必定不好意思再苛责他这个苦主。
肖君若露出窃笑的表情,认为自己着实精明机智,才能抓住无旨回京的好机会。
他还寻思着:“我一个人回京,也太显眼些,回头我再问问其他在青州休养的同袍,看有谁家与我一般蒙冤的,家眷也受了惊吓病倒,我们正好一同回京,也好顺势让太医来瞧瞧我们的伤。”他还问妻子,“剑庐下一班船是几时出发?若是时间不凑巧,我就只能问古家的船行了。”
肖君若淡淡地表示:“古家近日还有船往南边去,你只管找他家打听就好。剑庐的船,你就别想了。我要与你和离,你与剑庐再无干系,凭什么坐剑庐的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