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绿有些不敢置信地问肖玉桃:“令尊这就……心动了?这就被说服了?同意和离了?!”
肖君若这么好骗的吗?明明他都不想和离的,被高秀英这么说了几句将来联姻文官之女的好处,就轻易上当受骗了?!
且不说他回京之后,是否真能如高秀英所说,获得皇帝的补偿、赏赐,升官加爵……就算他真的如愿以偿了,他一个人到中年又落下伤残没了前程的武将,家里已经有了得宠的儿子,人家文官人家凭什么把好好的女儿嫁给他?!
人家闺女又不是嫁不出去了,就算是贪图肖家可能有个爵位,其他有爵人家也不是没有年轻子弟,凭什么看中他呢?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事事都顺心如意了,他家里那受宠的寇姨娘,膝下的儿子距离继承肖家家业只有一步之遥,还能眼睁睁看着肖君若另娶家世优越的正妻,摘了她的桃子去?!
然而肖玉桃苦笑着回答:“你也不敢相信吧?可我爹就是这么……被骗住了。我娘说这些话,不过是为了哄他答应和离,谁知他真的信了呢?我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真的这么愚蠢,轻易相信人言,还是说……他其实也知道这些理由不靠谱,但因为听起来对他有利,他便拿它们做借口,与我娘和离了。”
如果是后者,那只能证明,她父亲肖君若其实早就对她母亲高秀英不耐烦了,只是母亲是祖父亲自挑选的儿妇,又曾为祖父戴孝,他没理由休妻,才会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整天为难母亲和她这个嫡长女。如今母亲主动提出和离了,正中父亲下怀,只要说出来的理由像是这么一回事,父亲就爽快地顺水推舟了。
如果实情真是这般,那她从前还未对父亲完全失望时,所思所想又算是什么?她和母亲……原来早就遭了父亲的嫌弃么?亏她在德州救出父亲,一路上再不耐烦也用心照顾受伤的他,这份孝心原来对他来说不值一题么?!
肖玉桃心里不太好受。她很高兴看到母亲终于摆脱了父亲,不必再受祖母与姨娘弟妹的刁难,可一想到母亲多年来为了肖家费心费力,她也曾经对父亲与祖母有过孝心,心里总觉得这些真心都喂了狗!她实在替自己与母亲不值!
薛绿看得出来,肖玉桃的心情不是很好。明明她父母和离,对她来说未必是件坏事,她似乎还对此期盼已久了,但那毕竟是她的亲生父母,事情一旦真正发生了,她的感受自然会复杂起来。
这种事,薛绿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对方,毕竟自己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和体会……最终她选择了转移话题的方式:“高师叔想和离,如今算是如愿以偿了。但她想带着你脱离肖家,不让令尊掌控你将来的婚事前程,这事儿令尊也答应么?”
肖玉桃稍稍回过神来:“他自然是不肯答应的,心里说不定已经想好了,又要把我许给哪家权贵不争气的纨绔子弟,好为他谋好处呢!但我娘上回带我私自出走,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生怕他不答应我娘的条件,回头我娘直接带着我回了剑庐,就算他在京城把我许了人,我娘不放人也是白搭。”
他想拿嫡长女与人联姻,是为了与高官权贵交好,为自己谋好处,倘若因为婚事不顺妻子的心,让妻子愤而带走了嫡长女,那说好的人家见他迟迟不肯送女完婚,就算原本与他交情再好,也要生出怨怼来了。
他与人结亲不是为了结仇的,与其冒险得罪人,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别让事情闹僵的好。
他答应让高秀英带着女儿肖玉桃回师门小住,但要求每年嫡长女都要回肖家过年,未得他许可,高秀英也不得擅自将女儿许配给人——同样的,未得高秀英许可,他也同样不会将女儿随意许配给人。
肖君若心里还未放弃让嫡长女去联姻的念头,只不过想着,将来总能寻到个好女婿人选,叫人样样都挑不出错来,到时候高秀英再没理由反对嫁女,他自然就能从这桩婚事中收获好处了。
肖玉桃叹道:“虽然我爹的条件并不十分合我娘心意,但好歹我爹再不敢擅自决定我的婚事了,所以我娘没有再跟他争论,先将和离文书签好,送去官府上档了再说。德州与济南两府如今都在燕王手中,这和离文书暂时只能在青州记档,但一朝成了定局,就算我爹日后反悔,也来不及了。”
至于什么让她每年回家过年、婚事不能未经父亲应允便定下……这些条件,高秀英不过是暂且答应下来,作权宜之计罢了。等到过年的时候,她或是报病,或是报伤——反正总有理由写信,说自己不能回家,父亲难道还能跑到崇明岛上来查验不成?她才不会傻傻地跑回家去受偏心祖母和奸邪姨娘的气呢!
至于成亲,她就算直接在外头成了亲,有母亲主婚,便算不得私定终身。消息传到家中,父亲即使再生气又如何?他有胆子四处宣扬,说自己的嫡长女私自嫁了人么?!
只要父亲一日还未放弃拿她和两个弟妹联姻的想法,就不会对肖家的名声不管不顾,不会坐视家中出现私婚之女,到头来还不是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况且,她母亲又不会随意把她嫁人,最终会为她选定的亲事,哪怕不能如父亲之意,也绝对没多少可让人指谪的地方。父亲最终还是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么想着,肖玉桃仿佛已经能看到,父亲将来被她与母亲气得跳脚却无计可施的情形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薛绿问她:“你在笑什么?”肖玉桃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薛绿也忍不住笑着合掌道:“好得很,高师叔与你对令尊的脾气真是再清楚不过了,知道该如何拿捏他。”
她接着又提出一个可能:“令尊还想着和离之后,回京另娶文官之女,再借着新岳家的人脉,为自己谋官呢。玉桃,你觉得你们家太夫人,还有那位寇姨娘,以及她所生的一双儿女,会让他顺心如意吗?”
肖玉桃睁大了双眼:“当然不会了!寇姨娘又不傻!她生了肖玉荣,是我们肖家下一代唯一的男丁,只要我爹没有别的儿子出身,肖玉荣便是板上钉钉的家族继承人。她怎么可能让别人摘了桃子?!”
更何况,若是肖君若娶回文官之女,论家世出身远在寇姨娘这个商户之女之上,又更年轻,说不定直接便独占了丈夫的宠爱,把色衰爱驰的寇姨娘挤到一旁去。而一旦这位继室生下了儿子,便是嫡子,肖家家业再不可能落入庶出的肖玉荣之手。
寇姨娘好不容易熬走了原配高秀英,才算是有了一点出头的希望,又怎么可能让别人把这点希望夺走?她若胆子小些,可能只会再次用出挑拨离间的宅斗本事,叫新继室步上原配的失宠老路;但她若胆子大些,说不定会直接冲着肖君若下手,让自己的儿子肖玉荣立时上位继承家业,也未可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