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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九章 关于前程（第1页）

唐无锋上一世能与建文皇帝离心，这辈子未必就会死忠到底。虽说这一世他没有被横刀夺爱，但曾经值守皇城的剑庐弟子受的委屈，并没有太大变化。谢咏还曾经点醒过他，他心里对于建文皇帝的刻薄寡恩，多少会有个数。

退一万步说，哪怕唐无锋真个对建文帝死忠到底了。只要东海剑庐上下不是盲目听从他的号令，跟着他与新皇帝燕王对着干，而是愿意为朝廷出力，燕王又凭什么不用剑庐弟子呢？剑庐弟子顶多是升迁艰难些，没那么容易坐上高位罢了，但若说燕王会因为唐无锋，就断了剑庐弟子的前程，那应该还不至于。

更何况，只要燕王继位登基后，没有因为唐无锋迁怒、处罚剑庐弟子，剑庐弟子们难以从军从文，做不了官，那借着徐真传授的知识，再加上剑庐祖传的医治外伤的秘方，做个大夫总是没问题的。不如从前风光，也不至于无法谋生吧？

薛绿依然有些不明白，朱掌门为什么会认为，朝廷会因为东海剑庐出了几个医术高明又懂得些其他本事的道姑、道士，就心生猜忌了？建文皇帝都没有猜忌过徐真，只不过是他与方孝孺等大臣认为徐真不该外嫁他人，而应该直接成为皇室妃嫔罢了。燕王既然是明君，理当比建文皇帝心胸更加宽广。

对此，谢咏也没办法解释清楚，只能含糊暗示：“早在先帝建国之前开始，剑庐就一直安排弟子进入军中为将，又将祖传的剑术、枪法传授给军中将领及其子弟，甚至是普通士兵。因此剑庐在军中人脉颇广，哪怕先帝末年曾大批清洗功臣武将，如今还愿意与剑庐交好的军中将领，也起码有二三百之数。”

建文皇帝薄待剑庐弟子，为何剑庐至今没有明着表达过不满？除了剑庐门下如今无人在朝中任职，也无人独掌军权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份冷待，其实从先帝末年就已经开始了。剑庐中人心知肚明，才保持了沉默。

先帝末年清洗了大批功臣权贵，当时是曾经想过让崇明伯相助的。然而崇明伯报了病，说自己旧疾犯了，恐难以为君效命，先帝唯有收回了旨意，从此便对崇明伯冷淡了许多，连带剑庐弟子也受了些冷待。先帝那是疑心崇明伯偏向旧日同袍，不愿意为他效力，才会故意找借口推托。

但祖师爷崇明伯当时是真的犯了旧疾。他年纪大了，儿子儿媳俱早早丧命，只剩下一个小孙子，从小养在东宫，前不久又被养父东宫太子给送回了崇明岛，不久之后就听说太子去世了。崇明伯听说了外头的消息，一方面为旧日同袍们的命运担忧，一方面又发愁孙子今后失去了庇护，旧伤犯了，身体便每况愈下。

崇明伯没多久就去世了，先帝那时才知道他没有骗自己，是真个犯了旧疾。可能是出于愧疚，先帝方才会留下遗旨，命剑庐弟子入皇城护卫新君，好弥补双方的嫌隙，也盼着孙子建文皇帝会在剑庐弟子的护卫下，平安无事，稳坐龙椅。

可剑庐弟子进了京，却发现建文皇帝对他们的态度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们想弄清楚，当中是否有什么误会？结果查来查去，除了建文皇帝怨恨唐无锋本人，继而迁怒所有剑庐弟子之外，一些大臣私下说的，剑庐弟子在军中人脉太广，恐怕会有隐患——这样的说法随着剑庐弟子回归师门，也传进了朱掌门等人的耳中。

谢咏告诉薛绿：“掌门师叔他们虽然觉得这是无稽之谈，但若是朝中文臣是这么想的，以建文皇帝对文臣们的偏爱，他未必不会有同样的想法。至于燕王将来怎么看，你我都说不准。所以，掌门师叔担心剑庐多出几个声望极高的‘神子’、‘神女’，会引来朝廷猜忌，并不算是无端猜测。”

薛绿一时哑然。若说朝廷因为剑庐在军中人脉广、声望高，就生出猜忌之心，那继续安排剑庐弟子进入军中谋职，岂不是只会让这种猜忌之心愈演愈烈？

她拿这个问题问了谢咏，又道：“若是当真为了这个缘故，剑庐弟子不再进入军中谋职，应该就能解决这个误会了吧？那为什么朱掌门不肯答应呢？剑庐弟子们就非得要谋军功吗？平平淡淡地做个军医又或是普通大夫，行医谋生，不行么？”

谢咏听了薛绿这话，本来有些吃惊，但随即想到，自己这个正经剑庐真传弟子，不也打算好了要弃武从文，用心读书，转走科举之路么？那其他同门们又何必非得往军中去？谁说剑庐弟子除了从军，就别无其他路可走了呢？

薛绿见谢咏沉默，就知道他听进去了，又进一步道：“燕王与朝廷之间的这四年战争打完之后，天下就会太平了吧？到时候军中无仗可打了，哪里有那么多地方可容纳剑庐弟子，还让大家都有机会立功升迁？那位曾经来过青州的周师兄，从前没有进入崇明沙所，不就是因为嫌这里的立功机会太少了吗？”

谢咏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不是这样的。我问过徐真，这四年靖难之战打完之后，大明内部是没有战事了，顶多是各地卫所剿剿匪、平平乱，但外头还是要打仗的。燕王是当世名将，自来就镇守着边疆，抵御蒙元。徐真说他登基之后，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包袱，曾五次亲征漠北，还死在了远征途中。”

所以，大明还没到承平的时候。剑庐弟子进入军中，也不见得就没有立功的机会了。只要跟着新君远征漠北，他们就能靠着真本事去争取军功，平步青云。

薛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五征漠北么？可是这么一来，立功的机会固然是有了，但剑庐弟子也有可能死伤折损严重吧？”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剑庐弟子若想要出人头地，不拼命去挣军功怎么行呢？他们大多数没有家世亲人可依靠，也没有正经读过四书五经，能靠科举出仕。除了拿命去给自己拼出一个好前程，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从小在剑庐长大的人，听惯了前辈们波澜壮阔的人生经历，又有几个人甘愿做贩夫走卒，平淡一生？

谢咏苦笑着对薛绿说：“同门们从前私下都很羡慕我，因为我还有父母亲人在，我父亲曾经还是朝中高官。有父亲庇护，我就算不拼命，也不愁将来的前程。也就是这两次回剑庐，才没人这么说了。因为如今我已经没有了父亲，只能靠自己挣前程了。”

可即使如此，他有读书底子，还有父母留下来的人脉，选择也比同门们更多。

所以，当同门们为了自己的前程，愿意拿性命去拼的时候，他实在没办法劝他们换一条路去走。万一新的路子走不通，同门们挣不来前程，岂不是成了他的责任？

薛绿哑然无语，半晌才道：“这种事，我们私下商量也不是法子，不如去问问徐真？她见多识广，又知道未来发生的事，兴许会有好对策，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