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勇把老太太扶起来,叹了口气:“我这儿有点药,汝拿回去给他敷上。莫跟人说是我给的。”
他进屋拿了一包草药,又拿了几颗黑乎乎的药丸,塞给老太太:“药丸一天一颗,草药捣碎了敷后背。能不能活,看伊的命。”
老太太抱着那包草药,又跪下去,磕了个头。
黄大勇把她拉起来,把门关了。
苏牧在家躺了大半个月,发了三回高烧。
老太太守着他,拿湿毛巾敷额头,拿土方子敷后背。
黄大勇给的药丸一天一颗,吃到第十天,烧退了。
草药敷了半个月,后背的伤口开始结痂。
苏牧家的生活也越发拮据起来。
村里有人看不过去,就偷偷送几个鸡蛋来,放下就走,不敢多待。
苏牧父亲想去县里给儿子买药,也被人拦了回来,没有任何理由。
苏牧清醒那天,父亲跟他说了一句话:“儿啊,汝走吧。这个乡,咱厝待不下去了。”
苏牧没说话,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他留在这里,要么被打死,要么被拖死。
他走了,爹娘还能活。
又过了几天,村里就传出苏牧死了,好多人过来看。
母亲守在苏牧的身边哭的死去活来。
葬礼是三天后办的。
棺材是苏牧父亲年轻时打的榆木“寿柴”,结实得能传三代。
闽南人管棺材叫“大厝”,活着住厝,死了也住厝。
村里人都来了,站在院子里远远地看。
棺材盖上的时候,苏牧母亲扑上去拍着棺材哭:“我的儿啊~汝咋就遮尔狠心,放阿母一个人~”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苏牧父亲站在旁边,腰弯着,一句话不说。
出殡那天,天还没亮透。
闽南人把出殡叫“出山”,棺材抬出去的时候,母亲跟在后面,一路撒纸钱。
按老例,这叫“买路钱”,给亡魂买一条路走。
她撒得很慢,每一张都落得稳稳的。
苏牧藏在后山的一个山洞里,等到天黑才走。
母亲给他准备了一个包袱,里面是衣服吃的还有一百二十五块七毛三分钱。
那些钱大部分是毛票,最大的一张是十块的,用橡皮筋扎着,看得出攒了很久。
临走之前,苏牧在后山对着村子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从此之后,世上没了武德阳,只有苏牧。
病房里,苏牧眨了一下眼睛,从过去的记忆里醒了回来,看着没有丝毫愧疚之色的沈从泽。
他实在没忍不住,骂了一句,“塞您母?,夭寿仔!”
沈从泽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又仔细把这句话想了几遍,突然反应过来。
这不就是苏牧老家骂人的话嘛,而且是骂得很脏的那种。
沈从泽的脸色一下就变得难看起来。
关键是,他还想了好几遍。
这不等于,自己又把自己骂了几遍嘛。
这感觉比吃了苍蝇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