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瓶之间还会发出相互碰撞的声音。
“写完论文啦?”叶九思一支一支地把汽水拿出来,放在餐桌上,说,“刚好,陪我喝点汽水吧。”
陈七月点点头,光着还带有潮气的腿,转身去拿起子。
“不用去拿起子,”叶九思叫住了陈七月,“我可以徒手开瓶盖。”
陈七月歪着头,甩了一下披在肩膀前的湿润长发,走到叶九思面前,说:“真的吗?我倒是要看看。”
叶九思握着汽水瓶,用桌角去蹭汽水瓶盖,结果来回弄了几次,瓶盖还是纹丝不动的,并且手一滑,汽水瓶甩在了地上。
“思思,我就说了,你不要逞能嘛!”陈七月捧腹大笑,又拿来了厚抹布,小心翼翼地跟叶九思一起把地上的玻璃渣清洗干净。等擦干净地板之後,陈七月把脸贴到叶九思的耳边,轻轻地说:“思思,我觉得你逞能的样子好可爱哦!”
叶九思听完,沐浴露的芳香,还有陈七月的体温,裹挟着潮湿的空气缠在自己敏感的耳边肌肤上,让她红着脸打了个寒颤。他们没有开灯,橘子汽水一般的天色,斜着从阳台落地玻璃门透进来。
一片暖色,潜藏着大片差不多的阴影,可以随意倾泻想象与情欲。那个毛孔舒张的盛夏夜,让陈七月久久难以忘怀,原来只需要一瓶破碎的汽水就能换来。
兜兜转转走了那麽多路,脚跟都磨得血肉模糊,到底又为了什麽?
行程过半,陈七月接到了知衡班主任的电话,里面是劈头盖脸的声音:“褚知衡的家长,请您来学校一趟!”
陈七月挂掉蓝牙电话之後,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吃力地伸到手机支架前,在导航应用中输入知衡就读的小学——“东山培正小学”。
汽车终于驶入那红墙绿瓦之地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周围的路灯全是橘子汽水的颜色,打在朱红色的墙壁上。她找到停车位之後,带着小女儿走进学校,眼神忍不住瞥向对面的广州七中。
陈七月火急火燎地来到了知衡的教室,周围的教室都关了灯,只有那个教室还开着灯,里面就班主任和知衡两人。
知衡还嘟着嘴拖地陈七月一脸抱歉的走进来,说:“何老师好,请问知衡怎麽了?”
“知衡妈妈,我们理解你们家里的情况,父亲常年驻扎边疆,您又是律师,工作很繁忙,但是也请你们关注一下孩子的成长,可以吗?”何老师说,“知衡今天上完体育课,带着一瓶汽水就进教室了,害得我们班被扣了精神文明分,这周没有了流动红旗。”
“所以,不允许带零食到班级里是明文规定吗?”陈七月忽而觉得无名火起,又深呼吸按捺声音。
何老师点头,说:“这个规定,我在班会课上已经多次强调。她害得我们班没有了流动红旗,所以我让她这周都留下来都留下来负责班级的卫生。”
陈七月很无奈地走到知衡面前,轻轻地摸了一下她的头,低声说道:“要是老师有规定,我们就要遵守哦。”
轻柔声音结束之後,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说:“何老师,开讲有话,‘流动红旗’,它是流动的,您凭什麽觉得,这面红旗一定都是我们班拿到呢?您要教育学生我能理解,也请您注意一下方式方法。”
陈七月的手放在知衡的肩膀上,低着头对知衡说:“衡衡,我们回家吧,快跟老师说再见。”
“老师再见。”知衡有些不情愿地说道。
在回程的汽车上,陈七月问知衡:“衡衡,你快告诉妈妈,你为什麽要买汽水喝呢?”
“妈妈,汽水是体育老师奖励给我的!”知衡嘟着嘴说,“体育课的时候,我打比赛拿到了第一名,体育老师就给我奖励了一瓶芬达……”
又是橘子汽水。
晚上十二点钟,陈七月还左手拿着手机跟客户沟通,右手拿着铅笔,给知衡检查作业。或许是今天女儿心情不好,并且在学校还被留堂两个多小时,又在路上堵了一小时,所以到这时候,知衡还没完成学校的任务,质量也不高。
陈七月刚放下有些发烫的手机,手机又震动起来,大女儿的班级家长群里发出了一条重磅消息:6月测验成绩公布。被成绩笼罩的恐惧感再一次缠绕着自己,她伸出手点开表格,发现女儿排名中下游,只有不到九十分。
知衡的数学作业算错了五六道。陈七月走近房间里,看见知衡一边抹眼泪,一边做手工。是一个用牙签做成的帆船模型,造型精致。陈七月胸口一软,也只好说:“衡衡,快点睡觉吧,都十二点了。”
知衡却说:“妈妈,我明天一定要把这个作业交上去,可以加精神文明分,加了分或许下周就能拿回流动红旗……”
陈七月想起自己小学的时候,也曾因为班级大扫除搞得不够干净而被扣分,还为此失落许久。但这麽多年过去,所谓“流动红旗”其实一点用都没有,但是“流动红旗”丶名牌大学录取通知书和结婚证丶子女的出生证明都被放在同一个精美的豪华车厢里,利诱或者威逼大家上车。大家以为车子走的是一条康庄大道。
一路颠簸翻转,到最後,回到原点,下一代的流动红旗丶考试成绩又与自己骨肉相连,那条宽阔又绵长的大道,本质就是乌斯莫比环,而自己却成为燃料,变得焦黑。
只有一面,终点就是起点,那威逼利诱就是为了这一个闭环能绵延不绝,又赋予上宏伟的意义。
就算你满嘴是血腥,也不会有人听见你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