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119】119·蕾贝卡
叶九思醒了过来。
她拿走自己的手机与手提电脑,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和叶知柔的住处,跌跌撞撞地与几个干瘦的抽烟花臂男擦肩而过後,她用力地敲打着面前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脸上还有胡渣,却穿着裙子,蓄起长发的人。
“蕾贝卡,你今天能自己来哦?”这个自称“许颂儿”的女人,看着叶九思面唇青白地扶着门口,收起了平时那放浪的笑脸,赶紧弯下腰,把叶九思搀扶到房间里。
房间灯光一片昏黄,收音机里还慵懒地流泻出蓝调音乐。房间里淡淡的一股百合花香与苹果的甜味。
“怎麽自己过来了?”许颂儿拉开冰箱,叮叮当当地从冰箱里拿出一罐葡萄汁,递给叶九思,问,“连拐杖都没有拿。”
“就是觉得家里太吵了,我的脑子快要爆炸了。”叶九思放下手提电脑和手机,泪水从眼眶里涌出,但却说不出自己见到什麽,只好慌乱地随手抓起一些理由。
虽然身处楼龄四十年以上的屋村,墙壁颜色一片灰暗,但是许颂儿的屋子总是收拾得非常整齐。茶几上铺上了米白色的花边桌布,上面摆了玻璃果盘,苹果丶香蕉丶芒果……就连一罐罐的药,都整齐摆放着。
许颂儿发现叶九思在打量自己的药,无奈一笑,说:“医生说我手术後,还要保持摄入雌激素。”
“辛苦你了,要兜这麽大一个圈,才能做自己。”叶九思说,“不过也好,终究是把那个恶心的东西给切掉了。”
“蕾贝卡,有时我真的很羡慕你们,一出生就有这个。”许颂儿皱着眉,声音虚弱。
叶九思见许颂儿快要支撑不住,便伸出手,扶着她,让她坐在沙发上。但坐着,都让她嘴唇发抖,冒出冷汗。叶九思握着许颂儿的臂膀,问:“颂儿,你还好吗?”
“我还好。”许颂儿嘴上说着,但脸颊却青筋暴起,她颤抖着手从那一堆摆放整齐的药罐子里,摸到一个橙色半透明药罐,倒了几颗进嘴里,又拿走叶九思放在茶几上的半杯葡萄汁,咕咚一声就把药片吞下去。
叶九思看着那药罐子,呼吸都急促起来——太过熟悉了,虽然她总是为了屏蔽内心的杂音,更专注地创作而服用“利他林”,不过在药效与药效的缝隙间,她也留意到堂姐桌子上杂乱堆着的,准备倒卖的违禁药品。就包括了药效和成瘾性都极强的“奥施康定”。
许颂儿瞪大眼睛,抿着嘴唇,身体固定住好一阵子,才开口说:“我的手术,是在小诊所里做的,不太成功,留下了後遗症,时不时就会疼……一阵一阵,慢慢堆在一起,然後越来越疼,有时还会昏厥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会看见内裤上全是浅黄色的脓液。我每天都要放保持器,不然手术做出来的器官就会愈合。你知道吗,保持器比男人的那个大多了,放进去一点,就跟被刀捅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撕开我的肉,跟我失败的伤口混在一起,疼痛加倍……”
每次叶九思的外界感知苏醒之後,她就觉得自己又灵敏了几分,此时她已经觉得心如刀绞,仿佛许颂儿的疼痛都钻在自己的下体一般。
许颂儿蜷缩着身子,呈S型,呜呜咽咽地抓着叶九思的裙角,哭诉:“我为什麽要承受这些?我爹地妈咪为什麽感受不到我的痛?他们总觉得自己二十几年的儿子白养了,可是我做了手术,我还是他们的好孩子啊……”
叶九思鼻子一酸,轻轻抚摸着许颂儿的头。许颂儿那张极其年轻的脸,皱褶的沟壑竟让人觉得深不见底。
“我还是我,就算我给自己改了名字,他们也能叫得顺口。”许颂儿做手术前,名叫“许仲仪”,一个并不完全的女孩名。
但许颂儿的细腻巧思便蕴含在这里——“仲仪”与“颂儿”在粤语是发完全一样的音,她已经尽量地减少父母对着现实的疏离感。
叶九思感觉到那双犹如鸡爪一样的手,越来越无力,最後松开了自己的裙子。叶九思低头一看——倒也很大力气,把裙摆都抓出了月季花图案一般的褶皱。许颂儿合上了眼睛,像是昏死过去。
叶九思一手扶着沙发的把手,吃力地撑起来,到许颂儿的房间里拿出一床被子,轻轻地盖在许颂儿身上。
就算叶九思也因为房间的酷暑,被蒸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但她还是很熟手地给许颂儿盖上被子——她说没钱交冷气费,渐渐地养成怕冷的习惯。
叶九思坐在茶几前的小板凳上,掀开手提电脑,推翻了她之前写的《百影人生》的所有内容,重新开始写作。
这一个版本的小说,多了很多幻想成分,减少了七八成的写实,但其中情节兜兜转转,浸泡在血液之前,全都来自这现实。
当她写到故事的第一个小高潮时,已是凌晨三点,手机却很不合时宜地震动一下。叶九思伸手拿起手机,发现是叶知柔给她发信息——“思思,你在哪?”
叶九思用力地按下关机键,把手机砸在软垫上,再回头看电脑屏幕,却发现自己的头脑已经变成一片空白。
叶九思干脆把小夜灯也关上,只有外头极其微弱的光线投射进来,影影绰绰地打在许颂儿的脸上。
熟睡的她,呼吸变得从未有的平稳,平静得犹如黑洞,把叶九思拖进自己思绪的黑洞中——下体的钻心疼,陈七月是否会有一样的感觉?她与陈七月肌肤相亲好些年,她自认为陈七月不会享受这种“穿刺”的感觉。
陈七月的身影愈发模糊,她身上长出了太多的未知,一点点地让真实的陈七月偏离自己脑海的印象。
经过刚才一份历练,叶九思太过疲倦,也陷入到睡梦中——她的睡梦并非完全的黑色,隐约记起她和陈七月刚在一起的时候,有听陈七月和秦晚芝说起过,褚之劲晚修的时候赤裸上身。
叶九思从未留意到这些,因为她对男性一点兴趣都没有。但陈七月却敏锐地发现这变化,或许她心里就藏有这隐藏的一条筋?
叶九思总也睡不安稳,她在梦魇里挣扎着时,又听见那舒缓的爵士音乐冒了上来。她昏昏沉沉地起来,揉了一下眼睛,舒展筋骨,却看见许颂儿披着长发,身下穿着灰粉色吊带短裙,布料反射出廉价的光芒。她的两只手指捏着宽口玻璃酒杯,里面躺着浅浅一层威士忌。她对着镜子扭动着臀部,又是一个转身,裙摆飞扬。
“蕾贝卡,我好看吗?”
“那是当然好看。”叶九思笑着回答。
许颂儿的动作可能太大,突然间,她整张脸都发白了,趔趔趄趄地挣扎一阵,猛然摔倒在地上,还顺手摔倒了一个酒柜,里面的玻璃瓶噼里啪啦地摔碎了一地。叶九思连忙扶起许颂儿。
许颂儿的手放在极其疼痛的伤口上。叶九思连忙到阳台里拿来扫帚和垃圾铲,还有拖把,准备清理现场。
许颂儿疼痛难耐,情急之下,把满满的一罐奥施康定倒进嘴里,又伴着酒吞下去。等叶九思回头时,却看见许颂儿躺在沙发上,一边抽搐,一边口吐白沫。叶九思吓得连忙打开手机,拨打急救电话。
跟随救护车来到现场的,还有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他们对叶九思说:“叶小姐,请你跟我们回警署一趟,接受我们的调查。”
警员搀扶着叶九思,把她送上了正闪着蓝灯的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