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人的确也看到他了。谭玄抬起头,惊讶又疑惑地叫了一声:“白城?”
江眉舟也扭头看过来,声音笑吟吟的:“咦,谢白城?你怎么也来啦?”
他们俩站的挺近的,此刻一齐看着他,倒好像他们俩是一伙的,自己是个没眼力见的。
谢白城跟他们隔了大概十来步远,冲着他俩尴尬地笑了一下,敷衍地挥了一下手:“我正好散步到附近,就说来看一眼……既然江姑娘你有事,那我就走了。”
“别啊!”
“别!”那两人一起喊起来,谢白城扭头,只见谭玄盯着他,脸上露出些焦急神色,江眉舟却还是笑着,往他这边走了几步。
“你留着,我走了。”她语气轻快地说,“我是早上临出发前,忽然想起前两日师父叫人带了口信给我,有要转告谭玄的,我差点给忘了,赶紧来传个话,说完我就得赶紧下山了。”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了谢白城近前,谢白城奇道:“你这么早就要下山了?”
“嗯。”江眉舟点点头,“我们路远,估摸着得跑两个月呢。路上不抓紧,大雪封了山回去就难了呢。”她说着又笑了笑,脸上露出些留恋的神色,“我还想再同华城一起玩呢。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
见她说得真诚,她也确实不是作伪的人,谢白城便也笑了笑:“那你有空便来越州做客呗,让华城好好招待你。”
眉舟弯起了她明亮的眼睛,纤长的手指掩住口:“华城呀,说不定很快就要嫁人了呢!”
她嘻嘻笑着,轻巧地一转身,便绕过了白城,又冲他挥挥手:“你去吧,我走啦,咱们江湖再见!”
谢白城目送她潇洒地远去,心里还琢磨着她那句“华城说不定很快就要嫁人”的话,忽地听见背后谭玄叫他。
他转过头,谭玄站在抄手游廊的另一头,一只胳膊倚在柱子上,微笑地望着他。
“什么事来找我?”
谢白城望了他一眼,觉得他的神情如平常一样,亲昵的,友善的,俨然当他是自己人的。他之前的心绪便渐渐又平和了,想这家伙倒还不至于“重色轻友”,便移动脚步,向他走过去。
“真难得,这么大清早的就出来散步啊。”谭玄接着他刚才的话调侃。
谢白城垂着睫羽,神色沉稳:“这不是要回去了吗?不得抓紧时机再赏一赏逍遥派这‘秋水流烟’的美景?”
“哦。”谭玄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原来如此,嗯,这风景的确不错。”
这人还故意装傻。谢白城心中有些气恼,歪过头撩起眼皮瞪他。谭玄却只是冲他嘿嘿一笑,跟个大傻子似的。
……浪费时间又有什么必要,待会儿爹娘发现他大清早就跑出去,又少不得要说他。谢白城决定速战速决了,但他还没来及开口,谭玄背后的上房忽然有人推门出来,沉声喊了一句“庄主”。
谢白城和谭玄一起扭头去看,只见走出来的是个三十岁出头,高大孔武的汉子。
这“庄主”是个什么东西?!谢白城不禁惊讶地睁大眼睛。
那汉子手里拿着一封书信似的东西,本来是准备递给谭玄的,但此刻看到白城在场,顿时有些犹豫。
谭玄往他手里看了一眼,便飞快扭头拽住谢白城的衣袖,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有话跟你说呢。”
他说完便匆匆跟着那汉子进门去了,谢白城被一个人留下在这空寂的院子里。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庭院。院子中间种着两棵崎岖婀娜的梅树,间杂着几块小巧的山石,墙根有几株已经枯黄的书带草,很是清雅简单。
他的心里忽然就有点像这个院子一样,变得有点空落落的。
是啊,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江眉舟和华城一见如故,很是喜爱对方,但又能如何呢?眉舟依然要跨过万里长路回到她的师门去,华城要回到远在越州的家。他和华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弟,但终有一天,华城会披上嫁衣,嫁到别人家去。而他和谭玄……
谭玄从京城而来,背倚朝廷,年纪虽轻,各大门派掌门却全都对他恭敬有礼。他现在还是个什么“庄主”了。他的未来……他的未来似乎非常广阔,非常远大,九州大地,山阔水长,似乎都会是他的未来。而自己呢?
他的未来,倒也称得上清晰可见,就在越州,辅佐父亲,管理家业,待到父亲上了年纪,便全盘接过手来,成为寒铁剑派第四代掌门人。
他也会娶妻,生子,收徒,走着父亲曾走过的路。谭玄应该也会。会遇到让他倾心的女子,跟她建立家庭。
他们现在确实是好朋友,就算他们还会努力维系这份友谊,就算他问到了谭玄接下来的打算,而他接下来的打算跟他也依然还有交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父亲年轻时在江湖上游走闯荡,也是结交过不少好朋友的,但现在那些叔叔伯伯们呢?大都是天各一方,一两年能通一次音信都很不错了,见面把酒言欢,那是极难得的。
所以……所以,他忽然觉得自己巴巴地跑来,满心惦记着谭玄接下来的安排这件事,很没有意义。
他知道自己这是有些小儿女心态了。江湖豪客,萍水相逢,倾盖如故,便是知己。倏忽而别,那也是天涯海角,亦为莫逆,哪有为不能时时相伴而忧愁烦闷的呢?好男儿当志在四方……只想着在一起很开心,那不过是小孩子心性……
虽然他心里都明白,但还是空落落的提不起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