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不算宽敞的街道,他来来回回走了四五遍,路边的青砖墙根、路口的杂货摊、邮电所的门口,都留下了他焦灼的身影,可关于录取通知书的线索,依旧半点踪影都没有,彻底石沉大海。
夕阳缓缓西沉,橘红色的余晖铺满街道,晚风渐起,带走了白日仅存的暖意。
鲁麟拖着沉重的脚步,无精打采地走在街头,眼神空洞无光,整个人像丢了魂魄一般,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间,脚步竟停在了崂山四中的校门口。
老旧的木门斑驳褪色,墙面上还留着往年的标语,学校早已放假,校园里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学生的喧闹声。
传达室的木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里面抽旱烟的吞吐声。
他在门口犹豫了许久,指尖攥得白,心里残存的一丝侥幸,终究推着他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老旧木门。
屋里坐着看校的张大爷,是个待人和善的老人,常年守着学校,熟悉往来的师生和信件收事宜。
鲁麟放低姿态,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和急切,低声向大爷打听近期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投递情况。
张大爷性子健谈,手里捏着一杆老旧的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烟,烟雾袅袅散开,他慢悠悠跟鲁麟唠着各个学校的通知书,随口报出一个个五花八门的高校名字。
听着那些熟悉的校名,想着身边同龄人早已拿到通知书、奔赴新人生,唯独自己困在原地苦苦煎熬,鲁麟心里又痒又涩,酸涩和委屈堵得胸口闷,几乎喘不过气。
两人闲谈的间隙,鲁麟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传达室斑驳的木桌,视线骤然定格,浑身瞬间僵住。
桌面上堆着一摞鼓鼓囊囊的牛皮信封,大小样式统一,都是高校录取通知书的专属信封,杂乱地堆叠在一起。
而在那一堆信封的最中间,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赫然狠狠撞进他的眼底——鲁麟!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轰然炸响,鲁麟浑身猛地剧烈一颤,像是被高压电流狠狠击中,四肢百骸瞬间麻,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心脏骤然紧缩,随后疯狂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蹦出来。
他几乎是扑上前去,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将那封承载他所有希望的信封取了出来。
指尖轻轻蹭过粗糙厚实的牛皮信封纸面,触感真实又滚烫,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是他期盼了无数个日夜的重量。
他强压着几乎失控的情绪,低头死死盯着信封上的字迹。
送达地址一栏,只简简单单写着“青岛崂山县李村公社”,没有细化到具体大队、生产队,信息残缺不全。
寄信地址更是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山师。
就是这残缺的地址,让邮递员无法精准投递,让他硬生生多熬了数十天的煎熬与绝望。
巨大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席卷全身,鲁麟撕信封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指尖力不稳,都没能撕开封口。
他急得眼眶红,鼻尖酸,最后狠狠咬紧后槽牙,用指甲用力划过信封封口,终于将紧绷的信封彻底拆开。
鲜红的录取通知书封皮缓缓展开,金灿灿的烫金字体在昏黄灯光下熠熠生辉,格外耀眼夺目,庄重又神圣。
他一字一顿,反复核对姓名、专业、录取院校,一遍又一遍,生怕是自己太过急切产生的幻觉。
确认所有信息分毫不差、千真万确的那一刻,积压了数十天的所有情绪彻底崩塌、尽数宣泄。
堂堂七尺男儿,在无人的传达室里,再也绷不住坚强的模样,双腿一软,蹲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失声嚎啕大哭。
这些日子的焦虑、猜疑、惶恐、委屈、不甘、自我否定,所有压在心底、无处诉说的苦楚,在这一刻尽数爆,哭声压抑又嘶哑,带着极致的释然。
他埋着头,一遍遍地低声呢喃:“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大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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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的眼泪不断砸在鲜红的通知书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他却浑然不觉,死死用双手攥紧那张薄薄的纸片,像是攥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人生,攥住了彻底摆脱黄土田地的未来。
他哭了很久,哭到嗓子沙哑、眼眶红肿、浑身脱力,心底积压数月的压抑彻底清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慢慢松弛下来。
一旁的张大爷看着他这般模样,眼底满是心疼,默默递过来一个粗瓷大缸子。
瓷缸表面粗糙斑驳,边缘结着一圈厚厚的陈年茶渍,是大爷常年自用的物件,里面盛着满满一缸晾凉的白开水,干净又清甜。
鲁麟颤抖着双手接过瓷缸,仰头大口大口一饮而尽,清甜的凉水顺着喉咙滑入五脏六腑,瞬间抚平了浑身的燥热与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