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吃不喝看着看着自己一双早已被洗净的手,只觉得眼前血雾弥漫,这双手如何都洗不干净。
她更不敢合眼。一闭眼,无边的黑暗中交浮现的则是赵慈死后那双怨毒的红眸,如毒蛇的信子,不断撩拨起她心底深处的恐惧。
她杀了一个人。
她亲手杀了一个人。
纵然他当真该死,可那难以描摹的不安令她战栗。她将冬日的被子一床一床翻出一床一床盖在身上,好像这样就能汲取些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一轮明月悄然透过拱月窗,屋门被缓缓开启。
榻边一重,她被一个力道从满床被褥中提溜出。
殷弘好笑地看着鬓发散乱一脸苍白的思绥,将手中的碗递给她。
思绥疑惑地看向他,盏中的桂皮清香令她稍稍舒缓些。
殷弘取了隐囊悠悠靠着,随意道:“安神汤。”
思绥撩过嘴角汗涔涔的碎发,她艰难吐了句多谢大王,随后一饮而尽。温热的汤药渐渐消融去冻结在血脉间的浮冰,一缕温暖渐渐回转,透过将将苏醒的血液环绕周身。
殷弘将瓷碗搁在小几上,他去了靴履衣袍兀自躺下,拍了拍身侧,思绥自然不敢耽搁也随之躺下。
殷弘道:“就这么怕?”
思绥没有说话。
殷弘随手摸过她汗津津的额头,又拍了拍她的脸颊,“往日见你胆子甚大,教你兵书语录,你都从容应对,如今亲自动手,怎么就叶公好龙了。”
思绥呜咽一声,抱紧了脑袋,血色连天,挥之不去。
殷弘皱起眉,觑过她的神情,冷道:“你莫告诉孤,你后悔杀他了。”
思绥闻声连忙摇头道:“奴婢没有,他该杀,多谢大王救命之恩。”
殷弘脸色微霁,他取过荞粟警枕垫在脑后。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人人枕戈待旦。要在这个世道活下来,就要学会杀人。”
不知这句哪里触动了思绥的心头,她忽然如呛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紧紧抱住眼前的男人。泪水扑簌簌落下,沾湿他的云纹对襟。
殷弘拧着眉头看向怀中一颤一颤的后脑勺,她原先柔顺的乌发如今散乱着,那根红罗带绞在其中,促得他眼底划过一抹幽色。
他清了清嗓子,示意她起身,然她已是哭得昏天黑地。
“可以了。”他扬了嗓音。
思绥抹了抹眼,泪水却还一颗颗掉下。心底处从来不知有何时藏了那么多的愁绪,仿佛是一条长长的河,一个渡口一个渡口,漠漠无有尽头。
殷弘眉头微皱,他沉声道:“再哭就滚出去。”
思绥这回止住了哭声,她默默擦干了两腮边的泪水。
理智缓缓收拢,她身为下婢,自不该有如此丰富的情绪。
她自然知道殷弘想听什么,静默片刻,两手相叠起身跪倒在床榻上,“奴婢多谢大王教导。若有下次,奴婢必然不会失手。”
殷弘漆黑的瞳孔缓缓打量在她盈盈而拜的身躯上。
知情识趣,冰雪聪明,是她最为有用的地方,以至于他留她在身边悉心调教到今日。
他启声道:“你既要跟了孤,此后征途漫漫,桩桩件件都是刀尖的活计。生死一瞬,自当占有先机。若还如今日这般犹豫害怕,怕你来日要死无葬身之地。”
思绥称是,心中却涌起几分难得的欢喜来。
善后赵慈之事必有难度,然而他宁肯舍简求复,舍了赵慈而救她,必然是她有什么可取的地方。
他肯教她武道,自是她有堪用的地方。这是她除非扮作陈姐姐,又一个能在他身边留下的理由。
或许,或许他其实有些关心她吧。
她忍不住地想起今日他在船上救她的点点滴滴,眼神瞄到搁在案上的小碗,心中更是雀跃不已。
她悄悄望向他。
殷弘沉潭似的双眸渐渐闭上,他含着薄茧的手缓缓收拢,“睡吧。”
思绥有些发懵地躺下,他······睡在这里?
殷弘闭着眸,他忽然伸出一双手,拂过思绥的头发,慢慢移动到她的细腰间。
思绥一动也不敢动,僵直躺在哪里。腰间被拂过之处浑然有一团火,又缓缓冷却,一冷一热之间,令她头昏脑胀。
殷弘嗓音虽然有些喑哑,可在这帐子里又格外清晰,他翻过身,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睛。
“孤委屈你了?”
思绥蓦然想起今日赵慈那几句话,她连忙慌乱开口,道:“没有。”
她想了想连忙起身伏跪道:“大王肯收留奴婢,已是奴婢三生之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