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悦。
但不可为他人的苦痛而喜悦。
我稳住整张脸,不动声色地错开视线,以免被库洛洛发现端倪,理智派最棘手的地方就是绝不允许自己被情感冲昏头脑,现在他的感官只怕会比平时更加敏锐。
“莫妮卡。”
库洛洛却主动召唤我,好像走过漫长又短暂的回忆,整个人由内自外平静下来,涟漪般的波动转瞬即逝,他依然如同一潭深水,不可捉摸也看不透底。
审时度势是种美德,我断然不会在他处于“旅团团长”的状态时招惹他,立刻乖巧地应声:“在呢,团长,您有什么吩咐?”
库洛洛转眼看来,目光落到实处,以一种“今晚吃什么”的语气问我:“盖恩的手段,你会多少?”
“嗯?”
我迷惑地眨了眨眼,老秃头和死鬼前任高度重合的特殊兴趣在我脑中串联起来,我连忙摆手与他们划清界限:“不好意思,虽然我真心爱过他,但他的艺术爱好我也真心是欣赏不来。”
库洛洛没有多说,抬手在耳麦上轻叩两下,蜘蛛频道再次连通。
旅团技术总监兼首席发言人侠客进行汇报:“团长,目标已经清理完毕,但是没有发现莫比瓦一家,应该是藏起来了。”
库洛洛这才看了老秃头一眼,还是像看待野草与石块,莫比瓦·汉萨斯四肢错位,涎水横流,瘫倒在地威严尽失,只能瞪着充血的眼睛凌迟我们,在库洛洛眼中却连死人都不是。
这的确是一次目标明确的复仇行动,但他为什么能够对罪魁祸首全无仇恨?
我想我一定是离他不够近,所以才会看不清。
“莫比瓦在我这里。”库洛洛顿了一下,发现难以用语言描述密室的确切位置,只好看向灰毛面影,“飞坦来一趟,新的四号会去为你带路,是个人偶师。”
蜘蛛腿常换常新,不会掀起半点波澜,劣质耳麦漏音严重,面影从头听到尾,属于飞坦的阴沉声音简单回复“知道了”之后,他充满服务精神地欠了欠身,走出密室,一只人偶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
密室里只剩下老秃头不认命的呜咽,和他儿子认了命的啜泣声,新娘则麻木地跪在地上,面目低垂,无喜无悲亦无所惧,仿佛与眼前一切全无关联。
这些人毫无危险性,库洛洛不再关注他们,注意力重新回到摆放音像制品的墙上,逡巡片刻,从中抽出一盘录影带。
每份影像上都贴有标签附注,库洛洛手中那份名为《遗弃之地的遗弃物》,不知真相的人可能会将其认为文艺之作,但对于真实生长在遗弃之地的人而言,那行标题翻译过来只会是“垃圾场里的垃圾”。【注】
流星街和流星街人一度被如此对待。
库洛洛摸着录影带发起呆,既然他称其为“最初的录影带”,说明这是母版,并且还有其他复刻子版,而他必然亲眼看过,里面有他时过十年仍会独自吊唁的女孩。
何等自虐的行为,放在他身上却不足为奇,世间就是有人能从苦难中汲取力量,在荆棘之路上踏血前行。
反正我不在此列。
假装自己是一团空气,我静默无声,就差完全关闭精孔。
好在没过多久就有脚步声传来,面影带回几乎所有旅团成员,只有野人窝金和科学怪人富兰克林因为体型庞大被拦在密道之外。
库洛洛自然地将录影带塞进裤袋里,对此只字不提,团员们没有看到这个被他刻意隐藏起来的小细节,我自然也不会多嘴多舌。
“团长。”
被库洛洛亲自点名的飞坦率先走进密室,狭长的金色双眼还未脱离杀戮状态,扫视而来时犹如刀锋划过,让人不寒而栗。
我堆起笑容向他问候,换来他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库洛洛对飞坦指了指莫比瓦父子:“交给你了,既然将军大人喜欢这类题材,那就让他看得尽兴一些。”
飞坦极尽恶意与快意地笑起来,结合前后语境,可见我那热爱人体艺术的前任在旅团里后继有人。
总是与飞坦形影不离的芬克斯也兴致勃勃地按动指关节,照顾到飞坦身高上的难言之隐,他主动走过去,一手一个拎起父子二人,哼着不在调上的小曲往外走。
莫比瓦的儿子在他手中艰难回头,看向他的新婚妻子,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放过她!求你们放过她!她怀孕了!放过她!”
芬克斯顺手扯脱他的下巴,和飞坦一起装聋作哑,径直走出去。
被留在原地的新娘终于有所反应,颤抖着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面庞。
“哎呀,这可就有点难办了。”
侠客摸着脑袋发愁,其他人同样沉默不语。
莫比瓦之子一声多余的叫喊让复仇行动在即将结束时陷入停滞。
孕妇传递生命,担负种族延续,在全世界的司法审判和道德评判中都是特殊命题,一般而言,她们即使违法犯罪,也会获得不同程度的减免或宽限,何况这位新娘从未以任何形式伤害过流星街,和大部分普通民众一样,她很可能都不知道流星街是何处地方。
诛连一个无辜的孕妇在法理和人情上都不恰当,但她腹中所怀是莫比瓦的直系后代,这又注定她必死无疑,其中复杂与矛盾之处哪怕是长老院也会为此吵上三天三夜。
“有什么好纠结的,我们可是‘反派’,做的恶事难道还多这一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