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之今日所遇棘手之事颇多,甚是疲累,在镖局吃了闭门羹以后,还不忘赶忙回家去,以免许来因着她见程相亦而多想。
许来没有时间多想,媳妇儿一离家她就起来以风卷残云之势喂饱了自己,直接去了她娘院子。
媳妇儿走前把她喂得壮志凌云的,她也要为媳妇儿做些事,昨夜里虽然酒醉的深,可媳妇儿的梦话她听得清楚,媳妇儿喜欢她抱着睡,她不能去偏院。
“娘,我不想去偏院自己睡!”许来一进了她娘的门,张口就说明了来意。
许夫人还在为着女儿早前的问题而深陷内疚,神思不属间听到她这话,没有立刻回绝,却也没想妥协。
她是内疚,因着擅自做主安排了女儿十七年,可就是因为这十七年的对不住,更不想纵容女儿害了自己一生。
看她昨日言行,夜里那一出,再想到她咬人家脖子,许夫人亦是擅思擅度之人,又甚了解自己孩子,她基本确定,阿来对卿儿,生了他意,无论情之深浅,都已不平常。
她答应不得。
“阿…”想及此,她便想着循循善诱,只才一开口,许来就打断了她。
“我想和娘睡!”出乎意料的索求,许来说完已是坐到了她娘身边,歪进了她怀里。
许来知道她娘不会同意她和媳妇儿睡,可她这几日每天在商号观察主事谈生意观察小半天也不是白观察的,绕圈子她绕不远,可近的她会了。
她娘不可能跟她睡,这个家里,也就她媳妇儿合适。
意料之外的所求,让许夫人愣了愣,感觉到女儿窝进她怀里,又惊回了神。
“这么大人了,成何体统,让下人看到怎么办!”说着,已是推开了许来。
她虽因着心思烦乱遣退了婢女,房门却是开着的,许府上下都不知道女儿的身份,十七岁的‘儿子’,这般亲近母亲,下人看到该嚼舌根子了。
“娘,我想和你一起睡,不想自己睡。”许来被推开了,自顾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袖,语气有些哀怨。
她长大了,连她娘的一个怀抱都得注意了。
许夫人见她这般,有些心疼,抬手抚了抚女儿的头。
“阿来,你长大了,和娘睡,旁人会说闲话的。”说完已是无奈的叹了一息,又想到了委屈了女儿这十七年。
这孩子十岁起就已经没法黏着爹娘了,她爹活着的时候,她偶尔在外面闯祸遇到个什么不开心或者被吓到了,想和他们睡,却是同谁睡都不妥,和他爹睡,女儿长大了,不合适,和她睡,下人都不知道她的女儿身,也不合适,她只能自个儿窝在被子里哭,第二天天一亮就顶着浮肿的眼跑到他们房里,歪在榻上小睡一会儿。
若是自小便是女儿身养大,现下该是还能在她怀里撒撒娇,不开心了也能黏着她睡上一晚的。
“可是娘,我这些日子又是被蛇咬又是被蜜蜂蛰的,还被爷爷打了个半死,天天晚上做噩梦,我不想自己睡。”许来说着拿肩膀碰了碰她娘,抬眼哀怨的看了过去。
她说的是实话,要不是被蜜蜂蛰那次媳妇儿知道了她的女儿身,她天天粘着媳妇儿陪她睡,夜里是真的会做噩梦。
许夫人也知道,被蛇咬那次女儿以为自己要死了,听说在外面哭得肝肠寸断的喊娘,说放心不下娘和爷爷,不想死;蜜蜂蛰那次也是严重的很,满身都肿了,眼睛都挤得看不清人了,要不是卿儿陪着,怕是天天夜里做梦吓醒,自个儿窝被子里哭。
唉,全都是这雌雄颠倒的过错。
“阿来,你怨不怨爹娘,一直委屈你扮着这男儿身?”连爹娘的安慰都只能是抚摸,这若是平常人家,女儿大了受了伤也可以黏着娘睡,儿子大了可以找爹,而她女儿,却是早早的就双双全失去了。
许来听她这问话,眉头已是疑惑的团了起来,“为什么要怨?爹娘是为了能好好在一起,还能不伤爷爷的心,我知道的。”
单纯的疑惑,带着纯善的理由,许夫人红了眼眶。
这些话,是女儿小时候时常问起时,她和夫君给她的解答,久而久之,她把这身份当成了一份应当做、必须做的事,她一直觉得这天经地义,又怎会怨恨他们。
她的孩子,太单纯善良了,连怨恨这样的惩罚都不给她,更让她内疚难安。
“娘,你怎么了,不开心吗?”许来见她娘面色凄苦,直接起身蹲到了她娘面前,趴在她的双膝上看她。
“娘没有不开心,你别担心,娘就是想,娘和你爹当年把你扮了儿子,太自私了。娘知道错了,咱们不做这男子了,等你爷爷回来了,咱们就去坦白,去官府请罪,娘替你受罚,你别怕,有娘在呢,等你恢复了女儿身,娘就可以陪你睡了,好不好?”
许来看着她娘,久久的没有回话,她想起了早前媳妇儿也提起了她的身份,和她娘一样想要保护她,可不一样的是,媳妇儿问了她愿不愿意,想不想,而她娘,没有问。
“娘,为什么你不问问我想不想,为什么沈卿之会问的,娘不问?”明明都是疼爱,为什么会不一样?
许夫人闻言一愣,“卿儿问过?”
明明带了隐隐的比较,淡淡的幽怨,她第一时间捕捉到的却是这样一个信息。
那是不是代表,卿儿知道她对她的不同寻常,想要帮她改正?
“我想知道娘为什么不问。”许来显然对她娘的答非所问不是很开心,撇了撇嘴,没有回答她。
许夫人这才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也发现了自己再一次自无所觉的替她做了主,而她的女儿,在拿她和卿儿比。
“阿来不想吗?”她本想说‘娘是为你好’,可这样的问话,她没出口就已觉得自己比不过卿儿,是拿了当娘的身份去争女儿心的。
许来没有回答,就像早前她娘让她去偏院时她忍住了脱口而出的‘不要’一样,她知道一句“不想”后面,是她不能说的原因。
她忍下了答案,转而换了问题。
“早前我问娘的问题,娘为什么不回答,那对我很重要。”是很重要,她想知道前面的路在哪里。
搭在许来肩头的手紧了紧,早前的话又清晰的传入了耳来。
‘你把我这一辈子,安排到什么地方了?’她说这对她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