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是时候一起喝一杯了。”沈卿之的信到后,许来看完,抬眼看向沈父。
信中没有一句向父亲恳求的话,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她只缀了句“哥哥要为卿儿订亲了”,许来知道,这话是告诉她的。
媳妇儿终于主动依靠她了。
“怎么,终于按耐不住了?”沈父看她面色严肃,翘了胡子,“你以为喝酒就能说服我同意你们在一起?别天真了小丫头。”
“我有说要说服你同意么?”许来也翘起嘴角,“我看你是不敢吧,怕想起爷爷,我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你心里愧疚,再承受不了妥协了?”
“笑话,我怕什么!”沈父抖着胡子哼了一声。
许来这次没有哼回去,坐直了身子正视了他。
“老头,一年多了,我和她在京城的坎坷,而今已有一年多了,我来你这也有半年了,这半年我从未恳求过你,没为我俩争取过,不是我不敢,是没有必要,承诺千万,诉情百般,不敌你亲眼所见。所以放心,我今儿个也不是要恳求你什么,只是想和你聊聊,沈卿之是谁。”
“她是我女儿!还能是谁。”沈父白了她一眼。
“还能是沈卿之,只是沈卿之。一个独立于天地间的自由之人。老头,你们当初生下她,是要她体验这个世界的,还是…只要她围着你们转的?”许来起身,看了他一眼,没等他回答就举步而去。
“先干活去了,夜里和你聊,老头,备好酒。”
沈父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咀嚼了她刚才的话。
她还能是沈卿之。他还以为小丫头会说卿儿还是她妻子之类的话,可她却说,她还可以是沈卿之,只是沈卿之,她的人生,可以是她自己的。
秋收已过,马上要开始新一季的耕种了,体力活甚多,许来忙了一个下午,被人唤着回去用饭时,先低头摊开自己的手看了看,不住的摇头苦笑。
她这手,怕是短时间内伺候不了媳妇儿了,老头实在无需担心她是不是想要说服他,她要真想说服的话,也得选冬天养养手再说,肯定不是现在。
其实,她本就无需做这些活计,开始的时候老头都派人拦着她不让她做,可她来这是要让老头安心把媳妇儿交给她的,她以后要带媳妇儿隐居,要自力更生,就要让他看到她也做得了这苦活累活,她必须得做。
“老头,我来了有半年了,我想,你大概也看到了我生存的能力,且我不只有这能力,还有了积蓄,你应该知道我不会让她过苦…”
“你打住!”饭桌上,沈父接过她倒的酒,打断了她的话,一脸狡黠的看着她,“你说的你不是来说服我的。”
许来看他那一脸得意的样,杵了下巴嫌弃的跟他碰了杯,“急什么急,我话都没说完,老大不小了,也不知道沉稳些。”
“你个小兔崽子你…”
“诶诶诶,别学我爷爷,学他可就不怪我提起他来了,”许来打掉他指过来的手,“我刚才的话也不是说服你的,是怕你年纪大了,眼瞎,看不到我的本事。这半年,我可以不开口求什么,但我得确保你了解了我,看到了我的品性和能力,这时间才没白费。懂么老头?”
她不遗余力的刺激他,看他吹胡子瞪眼的灌自己酒,甚是满意。
媳妇儿她爹什么都好,就有一点,重恩重义,在恩情面前,他打仗那套本事全用不上,什么深谋远虑什么沉着冷静什么狡诈睿智,通通都忘的一干二净,只有真情流露。
他对她这个恩人之孙甚是纵容,只要不拿她们的事逼他,气都受着,而且,她对他不敬,他其实内心里并不气的,只是配合她,让她高兴而已。她已经摸透了。
“别憋着气,隐忍久了,会积郁成疾,就像你二夫人那样。”本就是想让他假装生气的时候多喝两杯的,看他灌自己差不多了,许来摁了他的手,假意劝道。
“我没生气。”小兔崽子只是对他没大没小,他还不至于真来气,“卿儿她娘是性子软,什么委屈都忍着,才伤了身的,也并非生气生多了,你懂什么!”
“我只知道你女儿像她娘,很能忍,”终于拉到点儿上了,许来状似闲聊的挑了根菜送进嘴里,“北上路上,她因为爷爷的死难过,又因为我不理她害怕,可平时还是跟个没事人一样,不哭不闹,一朝倒下,就昏迷了五天五夜。”
“小丫头,你苦肉…”
“你惊弓之鸟怂久了吧!”她白了他一眼,“我是顺着你的话说的老头,别不讲理!”
她打断完了他,干脆抬眼认真看了过去,“不过既然说到这里了,我想问问你,她娘郁郁寡欢多年,以致积郁成疾,你可有内疚过?她为护她娘,从小就学会了长大,你可有遗憾过?”
她难得认真,沈父看着她,将她的话听了进去,很久没有说话。
“你可能不知道我和她这一路走来,没有你们,其实也是艰难的。她是你的女儿,骨子里有你的豪迈,我们定情很快。你知道什么很慢吗?安全感。她没有安全感,敏感多思,总是会想多,她想要什么从来都不说,你必须用心去看,你看懂了后给她的,她才觉得是你心甘情愿的,她总要在你的用心里找你爱她的踪迹,才觉得安心。”
“你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我吗?其实若是现在的我遇到那时的她,她定不会爱上我的,那时深深吸引她的,是我一眼就能看穿的单纯,一往无前的勇气,和赤子热情,因为纯稚,让她觉得很安全,她无需细细的观察,用心的琢磨我的心思,不用担心我藏了什么她看不到,更无需害怕做了什么我不喜欢的事而不自知。她和我在一起,安心,也轻松。”
“她那时因着我给她的轻松愉快,还钻了牛角尖,固执的想要守住我的澄澈干净,甚至想要锁我在家,将这俗世纷扰都挡在我的世界之外。她觉得我有多珍贵,我就更深的感受到她的渴求。老头,她没有过我有的,可她很喜欢,你能感受到她的缺失吗?”
沈父的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许来怕他喝多了前功尽弃,收了酒坛,他这才深吸一口气,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