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玉成笑了笑,又更近一步:
“最近我还请了一位十分懂得农事的老先生作县衙司农佐,他懂得如何让粮食增产,还会做水渠引水,如今山下陵水县中人人都开荒,种新田的第一年是完全不收税的。”
“对了,峒主不知晓,其实司农佐也会去幼学给孩子们讲课,毕竟幼学里的都是农家孩子,提前懂这些才好呢。”
边野脸上十分动摇,粗声粗气地讲了一句。杨裘哼一声,边有老老实实地替他爹翻译:
“我阿爹说……黎人不仅靠种地活着,还要在山中打猎,学了汉人的东西,会让他们失去利爪,成为……顺民。”
柴玉成很欣赏边野的这份心,是很有危机意识。而且他确实也怀抱了这样的心思,文化同化之后还有什么异族异心可担心的。
“边峒主,我懂你的担心,你放心,陵水的汉人汉军还和以前一样,不会侵入黎人的地方,你还是十三峒的大峒主。不过多学些知识,孩子们未来的路也多一些,难道每个孩子都想留在黎族的大山里靠种地打猎过一辈子么?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岛的对面是哪里,海的尽头是如何的。”
“有些孩子生来就是雄鹰,学习不会让他们失掉利爪,甚至会让他们的更好地展开双翅,飞向远方。您担心的事不会发生,我们幼学也有体育课,孩子们要向琼州军中的刘校尉学习箭术。”
边野又问了会如何安排孩子,有哪里住宿,几日能回家等等问题,柴玉成都耐心答了,答到最后杨裘先烦了,他将手上的茶碗放在桌上,用黎语说了几句,边野脸上都有点发红,很快便朝着柴玉成点点头。
“边峒主,另外还有一件事,也和黎人有关。日前琼州军发布了自愿入伍令,有意愿的十八岁以上的汉子和有武艺的女娘、哥儿都可入伍。”
柴玉成的话刚说完,边云便冲了进来,朝着她爹委屈大喊:
“我都说了,他们是收女人的!我就要去琼州军打仗杀海匪,我不要嫁人!阿爹!”
边云先是用官话说了一遍,很快又用黎语说了一堆,原本平静的边野也开始暴躁起来,两人噼里啪啦地讲话,把在外面的边野妻子阿雨也招了进来。
这场面就有些难以控制了,一家人吵吵闹闹,柴玉成几次想要出言劝阻,都被钟渊拉住了。
最后还是杨裘大声咳嗽了几声,用黎语训斥他们几句,边野才平静下来。边云那副死倔的样子,梗者脖子不理阿娘拉扯自己,就是不下去。
边野便和边有说了几句,边有朝着柴玉成和公子道:
“大人、公子,我阿爹问你们,军营里为什么要让女人进去?他……他也不同意黎人去参军。”
柴玉成一愣刚要说话,钟渊忽然开口:
“我是哥儿,我就在琼州军中。我也曾在西北军里作统帅,率领上万大军杀突厥人。哥儿、女人或汉子,只要能拿起刀,有这个魄力杀人,便是英雄,比那只敢躲在后面的懦弱汉子好多了。”
边野震惊了一会,说了几句,边有赶紧翻译:
“我阿爹说,琼州岛四周的海寇不会危及黎人的安全,他们进了山林,只会有去无回。他不需要儿子女儿和族人去从军,黎人也能过得很好。”
边云呼了一口气,她才消化了钟渊是哥儿的消息,她抓住了边野说了几句,又用官话问他们:
“大人、公子,你说如果立了军功,是不是有赏银?还能当官?”
钟渊点头,柴玉成笑着:
“当然了,军功至高者可以封侯。杀十个敌寇,就能升为军中队正,杀百个就能升为校尉,银钱奖赏是少不了的。”
边云抓着阿爹和阿娘的手,说了几句,夫妻两的眼睛忽然都红了。边有也默默地摸了摸脑袋,压低声音给柴玉成他们翻译:
“我阿姐在说我们大哥的事……大哥五岁的时候,因为峒里交了粮税没有余粮,又饿又病早夭了。”
“杨爷爷,大人、公子!我虽然是女子,但这里的熊皮有两张是我打的,我比我阿弟在林中更勇猛,我杀过不少野兽,我知道我没别的能力。但是我从军一定会是一个好兵卒,我也想试试自己能走多远,黎人要在军中有人,才能走得更远。”
杨裘哈哈一笑,他白了一眼边野:
“你这老爹倒是女人样,你养得一个好女儿。你女儿面相好,听我的,让她去吧。”
边野哀叹两声,他和婆娘对视一眼。大儿子和边云本来是龙凤胎,他死了,恐怕边云和他们一样记挂在心里,从未忘怀。
是啊,如果那时候黎人能多几个医师,又或者能多些粮食、银钱,或者黎人和汉人的关系能好些,他能像现在一般识得县令,也许结局都会不一样。
边野看着边云憋红了眼,他摆了摆手,扭头朝着钟渊说了几句话,边云抢在边有前面:
“我阿爹说往后就要公子照拂我了,那我能入琼州军了?!”
边野点头,边云高兴得从屋里冲了出去:
“我去打头鹿来给你们加餐!”
柴玉成看了好一会,哼哼唧唧地凑到钟渊身边小声道:
“回去一定要好好宣传,多招些哥儿、女郎去琼州军中,不能就招她一个呀。要不然你不是总要留在军营里?”
钟渊没搭理他,柴玉成嘿嘿一笑,想起自己带来的东西,昨晚都没交代,现在刚好。
“边峒主还有杨爷爷,你们都出来瞧瞧,我带的好东西——”
一口袋砂糖、一罐子调料、一袋子蜜饯、一坛新丰酒、一袋水泥和水车的组件!柴玉成招呼边有、高百草来帮忙组装水车,钟渊和边野也过来了,期间边野还问起那亩产千斤的粮食。
“那东西如今才一筐,我已经派司农佐好好照看了,等到过了年,收获了新的,我就人来发种子,各家各户都慢慢种起来。”
柴玉成带了水车的组装图,他们花了半刻钟就组装好了水车,边野带着他们去找溪水试用,如此奇怪的物件和三个汉人在峒里走着,吸引了不少黎人的目光,他们见峒主也在,就都跟了上来。
等到水车真的立在了溪水之中,边野转动转轴,水果然很丝滑地被运了过去,在场的黎人们都看呆了。有胆大的小孩冲过来抱着边野的腿,要边野给他们玩玩。
水车就这么成了五指山峒人的新奇玩具,大家都轮着上去转动转轮。边野在旁边看了好一会,还叮嘱他们不要弄坏了。
水泥也是送给边家的礼物,边有笑嘻嘻拿走了,说要攒着以后修屋子用。边野也果然很是配合,派出了族弟一群人让他们去通知各峒可以送孩子到山下幼学,还有琼州军招兵的事。
事情解决了,就能聊点其他的了。
柴玉成从小箱子里掏出两锭银子,把边野和杨裘都吓了一跳。
“不用担心,这是峒主应得的。您送我的沉香块,波斯行商都给买了。他们买的四十五两一两,光是那块大的沉香就价值五百两。所以,我打算以后都和您订购沉香,品样好的四十两一两,都送到山下来。怎么样?这百两银子便算作是我给您的定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