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稀薄,漫过青青田垄。
林兰蝶蹲在老槐树下,指尖攥断了数根野草,心口乱得一塌糊涂。
昨夜酒劲上头,醋火焚心,她委屈、猜忌、害怕失去,不管不顾拽着裴砚,疯魔一般要将他占尽、吃干抹净。
可天亮梦醒,只剩满心羞赧与空洞。
她逃得狼狈,不敢面对他,更不敢面对自己这颗彻底栽进去、任人拿捏的心。
身后脚步声轻落,不疾不徐。
凤云站在晨色里,一身素衣清绝,褪去了乡野耕作的温和,隐隐透出东宫储君沉淀数年的威仪。只是那双看向她的眼,盛满了愧疚、慌乱、隐忍,再无半分储君矜贵。
“蝶妹,别躲我。”
他声音很低,一字一句,准备将所有瞒了她的谎言,彻底摊开、剖白干净。
林兰蝶脊背微僵,缓缓回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微红,又怯又怨:“你还要骗我多久。”
凤云心口一疼,步步走近,先解她心底最深的醋结:
“昨日溪边女子十一,是我贴身暗卫,世代忠于东宫。她寻我,只为禀报京中密务,替我处理暗处遗留之事。”
“她替我拂去草屑,是下属经年习以为常的恭敬,无私情,无旧情,无半分男女牵扯。”
“那日所有画面,皆是你误会。——是我不好,我从不解释,任由你胡思乱想、暗自吃醋、夜夜难安。”
一句话,吹散了压在她心头数日的刺。
所有委屈酸涩,都是他刻意的隐瞒,亲手造成的。
林兰蝶鼻尖微酸,喉头紧。
不等她平复,凤云敛尽神色,开始坦白最残酷、最自私、最对不起她的全部真相。
“第一件,我与你,从来没有婚约。”
“我骗你是未婚夫妻,是我私心滔天,卑劣至极。”
林兰蝶猛地抬眼,怔怔看着他。
林兰蝶睫毛一颤,眼底满是茫然不安。失忆坠崖之前的记忆被重创封存,她不清楚原身过往的经历,只记得醒来之后,依靠着凤云度日,日复一日生出爱恋。
昨夜醉酒吃醋,委屈滔天,是他骗她婚约、瞒她过往,让她整日患得患失,见谁都心慌。
也是昨夜,她破了所有分寸,不管不顾拽着他缱绻沉沦,扬言要将他吃干抹净、占尽所有温柔。
可一朝酒醒,刺骨的现实轰然压回心头。
她和凤云——是天下人人皆知、圣旨亲允的义兄妹。
自幼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数年名分昭告朝野,刻在玉牒、记入吏册、传遍天下。
兄妹二字,是礼制,是规矩,是世人眼中绝不可逾越的天堑。
林兰蝶睫毛剧烈一颤,心口空空落落,酸涩得疼。
“一年前,你坠崖假死,是我想跟你争取个机会才陪你一起跳崖。”
凤云语极轻,他所知的过往,始终残缺一半真相。
他只知官方记载,只知世人传闻,从不知她那温柔恩爱背后,藏着灭门血海。
“你是我凤国和亲公主,年少奉旨远嫁友邦,与友邦帝君少年结、两情相悦、恩爱数年,是天下最羡的帝后。”
“所有人都以为你一生安稳尊荣,可你却忽然弃后位、抛家国、纵身坠崖,决绝假死脱身。”
他至今查不到、猜不透她骤然逃离的真正原因——猜不到她爱了数年的良人,竟是屠戮她凤家满门的仇家子嗣。
那是凤兰蝶独封在记忆深处、连失忆都隐隐作痛的炼狱秘辛,无人知晓,无人窥探。
凤云只当她是厌了深宫、倦了邦国纠缠,决然脱身。
“你重伤失忆,前尘尽忘,孤零零活在世间,唯有我可依靠。”
他嗓音低哑,坦白自己最卑劣、最自私的用心:
“我怕。”
“我怕你一旦恢复记忆,记起你那位恩爱夫君,记起你友邦皇后的尊荣,便会转身离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