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
黄昏的鸟啼透过窗帘,传入重归宁静的室内,意识模糊的人终于自迷乱中挣脱,谢谨言吐出一声叹息,缓缓抖开睫毛。
疼,浑身上下仿佛被拆分过,难以啓齿。
迷乱癫狂的回忆潮涌一般,争先恐後涌入脑海,他疲惫地闭上眼,不愿直面现实。
然而事实就是事实,不是闭上眼睛就可以逃避的。
他真的和沈自钧纠缠一夜,不,不仅是一夜,朦胧中他还记得,自己曾哭求过:“天亮了,放过我吧。”沈自钧的回答却是把他架到穿衣镜前,借着牛乳色的晨曦,肆意嘲弄。冰冷的镜面紧贴肌肤,身後热烈如火,他陷在两重煎熬的夹缝里,被迫看着自己的脸,活活被折磨到失魂。
太耻辱了。
鼻尖酸楚,眼角濡湿,险些痛哭出声,却猛然想起身旁还沉沉睡着一人,于是生生把哽咽憋回喉咙。
若是吵醒了沈自钧,其後的事情又将如何?假如他恢复理智还好,倘若他继续昨夜的疯狂……回想起一幕幕荒谬的画面,谢谨言不禁浑身发抖,他绝对承受不住再一次的强取豪夺。
他翻过身,仰望雪白的天花板,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打湿耳朵。
梦境中的记忆,虽然混乱不堪,却并不是毫无头绪。谢谨言模糊记得,沈自钧为了自己,直面黑影,召唤业火,承受游魂戾气……
如果没有沈自钧,换不来自己全身而退。
可是,因为如此,他对自己百般折辱,就理所应当吗?
谢谨言并不这样认为,却也无法坦然怨恨沈自钧,尤其在他们已经亲密至此的情况下,比起怨恨,他更恐惧。
该如何对沈自钧解释呢?一切坦白之後,迎接他的,是指责,还是恐惧,还是鄙弃呢?
坦诚或是隐瞒,他担惊受怕了那麽久,没料到,这个抉择竟然以如此残酷丶屈辱的方式,直接呈现在眼前。
而他已不能逃避。
谢谨言挣脱束缚,咬牙蹭到床边。他忍着钻心的疼,倒像是刻意惩罚自己一般,越是疼,越是走得快。
他怨沈自钧肆意妄为,却也怨自己定力不足,面对花样百出的欺辱,选择妥协,选择屈从。沾满暴虐痕迹的身体,他也是厌恶至极,因此只用毛巾沾了冷水,自虐一般地擦拭。
卧室一片狼藉,谢谨言拾起眼镜,视线清晰的时候,他下意识去看沈自钧。床上的青年脸颊红润,一副欢畅後的沉醉安然,和昨夜的强横判若两人。如果不看这一室痕迹,谁也想不到,那些事丶那些话,都是他做的丶他说的。
谢谨言久久不能移步,望着酣眠的人,最终无声叹息。
纵然对世间充满厌弃,他却未曾想过害人。远避人群,是身为病者的本分,若是铸成大错,于心何忍?好在亡羊补牢,只要坦白,一切都来得及。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从床垫下抽出早已压在那里的纸页,端正放在床头,然後寻来纸笔。
他心里很乱,因此踟蹰许久,最终只留下两行字:
快去医院。
对不起,我不怨你,是我活该。
他摸出掉在床下的手机,定好闹钟,把纸条压在手机下,确保沈自钧醒来就能看到。
做完这一切,他蹭到门口,犹豫片刻,拿起沈自钧的车钥匙。
事已至此,黯然神伤都是无用,无论如何,这副凄惨的模样,不能被人看到。
尤其,不能被沈自钧看到。
可是该去哪里呢?
直到艰难坐进驾驶室,发动汽车,他还是迷茫的,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凤凰台?想都不要想,沈自钧醒来找不见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去那里寻觅。
汇硕中学?算了,被人瞧见,又要传出许多闲话。
临城大学?毕业多年,既没了宿舍,也没有同窗,就算回去,又能在哪里安歇?难不成叨扰老教授?更不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