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常在严肃地补充道:“不过,有几条要紧:第一,绝不能碰任何可能涉及毒害、相克的东西,安全最要紧;第二,量不能大,次数不能频,最好是‘偶得’、‘分润’,显得不刻意;第三,找的人要稳妥,最好是像上回说的,我那个在针工局的同乡,传递些小巧不易坏的吃食,或者口信,最是便宜。她人可靠,也认得些各宫不得志但手头不算太紧的宫女,甚至有些妃嫔身边的体己人。”
裕常在的眼光落在那个食盒上,笑容里多了点别样的意味:“比如你这豆沙兔子包,若让‘她’不经意间带一两个给某些人尝尝,再透出是景仁宫林美人身边的苏姑姑‘偶然多做,分着玩的’,若有人吃了喜欢,私下里递个话,想用点什么换些解解馋……这线,不就搭上了?”
“开始时别计较换多换少,重要的是搭上这条线,摸清些路数。”
苏瑾禾听得心头发热。裕常在的话,将她模糊的想法勾勒出了清晰的路径。安全、低调、小规模、通过可靠中间人……这确实是在宫规夹缝中生存交易的可能方式。
“多谢常在指点迷津!”苏瑾禾真心实意地道谢,“奴婢晓得轻重,定会小心行事,绝不给常在和那位姐姐添麻烦。”
裕常在摆摆手,又拈起一个豆沙包,笑眯眯道:“什么麻烦不麻烦,互相行个方便罢了。你这手艺,我也得了口福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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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春和宫回来,苏瑾禾心中有了底,步伐也轻快许多。她一边琢磨着可以先试做哪些不易坏、又讨巧的小点心,一边往景仁宫西偏殿走。
刚进院子,却看见一个穿着淡绿色棉袄、身形略显单薄的小丫鬟,正拿着把比自己还高的大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庭院角落的落叶。
那丫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苏瑾禾,慌忙停下动作,垂下头,小声叫了句:“苏姑姑。”
苏瑾禾认得她,是和林美人差不多同期入宫时分配来的小宫女,叫翠环。年纪比穗禾还小些,性子内向,不大说话,做事也算不上利落。
林晚音不是苛刻的主子,苏瑾禾也秉持着多教少罚的原则,但这翠环总是怯生生的,交代她做的事,能完成,却不出彩,久了便只让她做些洒扫、跑腿的粗活。在日益融洽的景仁宫西偏殿里,她像是个淡淡的影子,不太起眼。
“嗯,”苏瑾禾点点头,温和地问,“院子里冷,仔细别冻着。活计慢慢做,不着急。”
翠环低低应了一声“是”,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扫帚柄,嘴唇抿了抿,飞快地抬眼看了苏瑾禾一下,那眼神里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慢慢扫起来。
苏瑾禾心下掠过一丝异样,但并未深究,径自回了屋。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丫鬟翠环,心里正乱成一团麻。
翠环是受了妍美人暗中指派,通过淑妃宫里的关系,塞进景仁宫的。
妍美人选秀时因容貌清冷、擅弹琴而得了美人位份,心里却一直忌惮同期入宫、因诗书更出众而同样被归为“清雅”一类的林晚音。
她总觉着林晚音那点书卷气会显得自己空有皮囊,又怕皇上某日真欣赏起才学来,自己便失了优势。表姐淑妃听了她的忧虑,只轻蔑一笑,说“区区一个无根无基的新人,也值得你如此?不就是选秀的时候就知道瞎表现吸引皇上争宠吗,放个人过去盯着便是,若她真有不安分,本宫自有办法拿捏。”
于是,翠环便来了。任务是留心林美人的言行,尤其是对皇上的态度,是否有争宠的迹象,以及她身边那个掌事姑姑的动向。
可翠环来了这几个月,看到的、听到的,跟她预想的全然不同。
没有对月伤怀,没有暗中打探皇上行踪,没有精心打扮期盼偶遇。林美人每日的生活,充实得近乎……平淡。
不是跟着苏姑姑弄吃的,就是看书练字,偶尔和宫女们说笑玩闹。苏姑姑更是把美人护得紧,变着法儿找理由不让美人去御花园、水边那些易生事端的地方,嘴里念叨的都是“保养身子”、“自在舒坦”。
前几日该递消息出去了。翠环憋了又憋,实在不知该禀报什么。说林美人今天吃了三块蛋挞?说苏姑姑新做了豆沙兔子包?说她们主仆其乐融融在研究怎么做奶茶?
这算什么有价值的情报?淑妃娘娘和妍美人怕不是会觉得她无能,或者……根本不信?
可这偏偏就是事实。景仁宫西偏殿,就像一潭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温水,没有波澜,没有算计,只有日复一日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平静与琐碎的快乐。
待得越久,翠环越觉得心里怪怪的。她看着穗禾、菖蒲跟着苏姑姑学东西,看着林美人毫无架子的笑脸,甚至看着小禄子他们偶尔也能得些新奇吃食的欢喜……再对比自己身上那冷冰冰的任务,只觉得无比煎熬。
她握着扫帚,看着苏瑾禾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又望了望那扇透着暖光和隐约笑语的窗户,第一次对自己的使命,产生了深深的迷茫和动摇。
该回去禀报吗?禀报这些……她们会信吗?
唉。
翠环叹了口气。
遥远的瑶华宫内,淑妃正轻轻抚弄着怀中雪白的拂林犬,听着心腹宫女芳儿的回禀,秀丽的眉头微微蹙起。
“景仁宫那边,还是没什么动静?林美人就终日躲在屋里吃喝玩乐?”
芳儿垂首:“派去的小丫头回话,确实如此。说是苏姑姑管得紧,林美人也似乎……乐在其中。”
淑妃表情古怪。
最后嗤笑一声,指尖点了点犬儿的额头:“倒是会享清福。也罢,一个胸无大志的木头美人,暂且不必费心。倒是她身边那个姑姑,听着是个会来事的……让底下人再留意些。至于妍妹妹那里,”她眼中掠过一丝不耐,“你去说一声,让她稍安勿躁,把人留着便是,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是。”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淑妃望向窗外寒冷的天空,眼神幽深。这后宫,从来不是想躲就能永远躲开的地方。平静?那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容易被撕碎的假象罢了。
她可不信林美人费尽心机入了宫,能就这么恬淡的一直什么都不干。
不过是藏起锋芒罢了!
这个小美人的心机倒是更要她注意了。
免得哪天冷不丁的趁她不防备出了风头,就一举得宠攀上高枝,到时候她才要气死。
景仁宫西偏殿的暖意与奶茶香,似乎还飘不出那小小的庭院。而宫墙深深,蛰伏的暗影,从未真正远离。
苏瑾禾的“生意”刚刚萌芽,翠环的心正陷入挣扎,而林晚音的天真岁月,在这看似安稳的日常里,又能持续多久呢?
苏瑾禾点起油灯,铺开新的纸页。左边,写下“生存经营初步构想”;右边,则是“潜在风险与待观察事项”。她的笔尖稳健,目光清明。路要一步步走,坑要一个个填。炭火的问题解决了,新的生计有了方向。
窗外月色清冷,窗内灯火温黄。她吹熄灯,躺下时,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或许可以试着做点更容易存放的、甜而不腻的桂花糖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