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斜睨一眼,虽说都是光头,可自己这张脸,分明比画像上那位俊朗得多。
不过他也暗叹一声:这柳下惠虽相貌平平,却胜在本钱硬实啊!
他对本地民情也算清楚,却没想到这俩差役竟敢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
李慕嘴角微扬,淡淡道:“我看未必。倒不如说,你这位同僚,才是柳下惠。”
话音未落,幻术已悄然施出。二人互望一眼,霎时惊觉对方面容骤变,赫然成了画像中那个秃头淫贼!不假思索,双双拔刀挥斩,
“噗!”
“噗!”
两柄钢刀同时贯入对方胸口,血溅三尺。
若搁在旧世,衙役当街互砍身亡,百姓必惊呼奔逃、围堵叫嚷;可在这儿,不过有人抬头瞅了两眼,便继续赶路、挑担、叫卖,神色如常。
尤其棺材铺老板,远远瞧见,当场笑得合不拢嘴,又该卖出两副上好柏木棺了。
对正统修道者而言,此界贫瘠荒芜,令人厌倦;可对李慕来说,却是难得的沃土,阳间少有这般“活地狱”的酣畅感。
他踏过两具尸,继续前行。路过一家酒肆,耳尖微动,听见里头传来声音,便略一偏头望去。
只见一个背着竹篓的书生,怯生生探进脑袋,轻声唤道:“掌柜的,掌柜的在吗?”
“在!在!在!”
正要打盹的掌柜一听有客,立马精神抖擞迎上来,热情招呼:“来来来,客官快请进!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掌柜话音刚落,书生下意识按了按瘪下去的肚子。他肚子里咕咕直叫,可摸遍全身只摸出三枚铜钱,哪还敢提吃饭二字?赶紧摆手:“不不不,掌柜您弄错了!在下宁采臣,是集宝斋新派来的催账人。”
“嗐!又来催账的?”掌柜眉头一拧,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怎么回回换人?上一个、上上一个,连脸都没见熟,全换了个遍!”
宁采臣却像没瞧见对方那副嫌恶神色,一边从竹筐里抽出一本薄册,一边语气平静:“前头那位半道上遇了劫,没了;我是接替他的,您自然没见过我。”
“又遇劫了!”这话他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上一个这么说,上上一个也这么说,再往前数,照样是这句。
掌柜挠了挠后脑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哥儿,不是我吓唬你,眼下这世道乱得很,就算你揣着银子出了门,怕也走不出十里地。与其路上丢了命,不如便宜我算了!”
“这可使不得!您可别开玩笑了!”宁采臣嘴上推辞着,手已翻开账本准备核对。可接连翻过几页,只见纸页被水泡得软起皱,墨迹晕染成一团团乌黑污渍,字迹全糊作一片,根本辨不出半点名目。他脸色骤然白,慌忙合拢账本,死死抱在胸前。
他抬眼瞄了瞄正噼啪拨着算盘珠子的掌柜,犹豫片刻,试探着问:“老板,贵号的底账……我能过目一下吗?这是东家新定的规矩!”
“看底账?”掌柜停下手指,盯着宁采臣紧搂账本的胳膊,眼里掠过一丝狐疑,啥时候冒出这么条规矩?自己竟一无所知。
“拿来我瞅瞅!”他话音未落,手已伸过去,一把夺过那本湿漉漉的册子。
“别,!”宁采臣伸手去拦,却慢了一步。
掌柜哗啦啦翻了几页,越看嘴角越往上翘:整本账页全被水浸透,墨色化开,密密麻麻全是黑斑,哪还有半个字能认得清?他心里一乐,顺手把账本往桌上一拍:“这叫账本?黑得跟锅底似的,你打的什么主意?”
宁采臣急忙捡起,见瞒不住了,只好垂着头,声音虚:“老板行行好……我兜里只剩三文钱了。前日赶路碰上大雨,账本全毁在这场雨里了……收不回账,我真没法交差啊!”
“哦?账本既不能验,那就当没这笔账,我不欠你一分!”掌柜眼皮一抬,语气冷了下来,“再赖在这儿,可别怪我报官拿人!”话音未落,手一推,宁采臣一个趔趄摔出门外。
他坐在地上掸了掸灰,抬头望了眼掌柜,又转头看了看一直默不作声站在旁侧的李慕,起身拍拍衣裤,朝街边一位卖杂货的老汉拱手问:“老丈,这附近可有不收钱的落脚处?”
“不收钱?去兰若寺吧!”老汉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原本喧闹的集市霎时静了,人人扭过头,齐刷刷盯住宁采臣,眼神像在看一具刚躺下的尸。
宁采臣虽觉气氛不对,却愣是没咂摸出那目光里的寒意,只老实点头:“那……兰若寺往哪儿走?”
“巧了,小兄弟也去兰若寺?正好在下顺路,不如结伴同行!”李慕开口一应,满街目光立刻聚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