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是他在苏林那间破旧出租屋的空调背后,找到的那只被岁月和灰尘侵蚀得泛黄、压扁的千纸鹤。
纸张边缘已经磨损,折痕因挤压而显得有些笨拙,却透着一股执拗的生命力。
另一张,是他命令周秘书动用顶级工艺师,按照记忆中“白月光”林微澜的喜好,完美复刻的“纪念品”。
它崭新、精致,每一个角度都无可挑剔,就像一件陈列在博物馆里的艺术品,美丽却毫无灵魂。
二十年来,他将这份记忆中的“定情信物”视若珍宝,是支撑他从地狱爬回人间的唯一慰藉。
然而此刻,当两只千纸鹤的影像并列在一起,一个细微却致命的差异,如同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了他的眼底。
他拿起放大镜,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反复比对着照片上每一个折角。
民间流传的千纸鹤折法,翅膀与身体的连接处应是一个标准的锐角。
那只崭新的“纪念品”完美遵循了这一点。
可苏林折的那只……厉承渊的呼吸骤然停滞。
它的每一道压痕,都带着一种微不可察的、向左倾斜的弧度。
这是独属于左利手的习惯性痕迹。
苏林……是左撇子。
这个被他忽略了三年的细节,此刻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想起,苏林每次被迫为他签下那些屈辱的补充协议时,总是用右手,笔迹生涩而拘谨,他曾嘲笑过那字写得像小学生。
原来……那根本不是他习惯用的手。
“你说她喜欢雨声?”
“我……说过吗?”
“我查过那天的气象记录——一滴雨都没下过。”
苏林平静而疏离的话语,此刻不再是挑衅,而变成了烙铁,一下下烫在他的神经上。
他从未爱过那个所谓的白月光,他爱的,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一个能承载他重生后所有孤独与偏执的虚构影子。
他将这份臆想套在苏林身上,用最残忍的方式,试图将一个活生生的人,雕刻成他梦里的模样。
一声巨响,厉承渊霍然起身,撞翻了身后的皮椅。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冲向门外,直奔地下车库。
“厉总!”周秘书听到动静追了出来,却只看到那辆许久未动的黑色旧车发出一声咆哮,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滂沱的雨幕。
“您要去哪儿?外面路况很危险!”
回应他的,只有被车轮碾碎的雨水和渐行渐远的引擎轰鸣。
厉承渊没有理会车载ai不断播报的“前方路段积水,请谨慎驾驶”的警告,导航的目的地被他设定为一个早已模糊的地址——城东,那座承载了他前世所有记忆的老宅。
周秘书看着那道消失在雨夜里的车影,无奈地叹了口气,立刻拨通电话,沉声吩咐:“启动应急预案,派两辆车跟上厉总,保持安全距离,随时准备支援。”
车内,厉承渊的世界只剩下疯狂闪回的画面。
他逼苏林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只因“白月光”说过喜欢看雪;他命苏林学做一道苏林自己明明过敏的海鲜汤,只因那是他记忆中“白月光”的最爱;他每一次的暴怒,每一次的羞辱,都建立在一个由谎言堆砌的地基之上。
而苏林,那个被他视为棋子和玩物的青年,却在黑暗中,用那只被他忽略的左手,默默为他折了九百九十九只千纸鹤,塞进了那个永远不会被他注意到的空调背后。
抵达老宅,空气中弥漫着尘封的霉味。
厉承渊一脚踹开阁楼的门,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积满灰尘的旧木箱。
他翻出那本被他视为圣经的日记原件,颤抖着打开了便携式扫描仪,一页页地进行高精度扫描和笔迹比对。
结果,令人窒息。
屏幕上,分析软件用刺目的红色标出了所有异常——那些最让他动容的“温柔告白”,那些支撑他走过无边黑暗的“情话”,墨水成分与主文本截然不同,系后期用特制墨水伪造添加。
更致命的是,在一页提及“最爱在梅雨季听你弹琴伴雨声”的段落里,那几个潦草的字迹,经过数据库比对,竟与赵景川父亲早年一份商业信函上的签名,有着超过99的相似度。
前世那场让他痛不欲生的“背叛”,根本不是什么情爱纠葛,而是一场由赵家精心策划、针对厉家的商业绞杀。
而他,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抱着一份伪造的遗物,恨错了人,也爱错了人。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中的日记本滑落。
极致的荒谬感席卷而来,他终于明白,他监控的不是苏林,自始至终,他都只是在偏执地监控着自己一个早已破碎的梦。
手机在此刻震动,屏幕亮起。
是周秘书发来的一张照片:清晨的微光中,苏林站在焕然一新的创业孵化基地门口,身后是刚刚挂上的红色横幅——“热烈祝贺‘星桥智慧养老’项目正式立项”。
照片里的青年身姿挺拔,眼神清亮,正与身旁的伙伴谈笑着,周身散发着一种厉承渊从未见过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照片下方,是周秘书的一行文字:“厉总,他真的不需要您了。”
厉承渊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良久,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低沉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一点点扩大,最终化作压抑而绝望的哽咽。
次日清晨,苏林打开邮箱,一封无标题的新邮件静静躺在收件箱里。
他点开,附件是一段加密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