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张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走进来,一身深褐色褙子衬得她本就严肃的脸更显威严,手里捧着个描金锦盒,
嬷嬷步伐沉稳地走到屋中。
她没急着开口,先扫了眼屋内陈设,目光落在许棠空洞的眼睛上时,才微微放缓了语气:“小姐,老夫人有话吩咐。”
许棠由青黛扶着起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看不见,也没失了往日的端庄:“嬷嬷请讲。”
“老夫人说,江南许家别院气候湿润,空气宜人,最适合调养目疾,”张嬷嬷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已经跟许相和夫人商议过,定了送您去江南别院住些日子,等目疾好些了再回京城。”
“十天后就出发,府里会派车马、丫鬟跟着,你这几日就收拾收拾常用的东西。”
许棠的指尖悄悄攥紧——
江南别院?
调养目疾?
她哪里不明白,这不过是把她远远打发走的借口,免得留在京城碍眼,或是牵扯出更多麻烦。
可她还是忍不住问:“只是去调养?何时能回来?”
张嬷嬷眼神闪了闪,语气软了些:“自然是专心调养,回来的日子得看姑娘目疾恢复情况。”
“说起来,许相和夫人为你争了不少——原本老夫人还想为你寻门亲事,是许相坚持说您目疾未愈,不宜谈婚论嫁,才定下送您去江南的。”
“姑娘该知足,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了。”
“寻亲事”三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在许棠心口,泛起一阵闷疼。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还难为祖母与父亲母亲争讨这么多。
原来父亲母亲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不过是从“被当作筹码嫁人”变成“被送到别院软禁”。
她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谢祖母体恤。”
张嬷嬷又叮嘱了几句,诸如“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别院要安分”,便打开锦盒,取出一串朱砂手串递给青黛:
“这是老夫人赏的,说是江南潮湿,让姑娘戴着压惊。”
说完,便带着人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院门外。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青黛握着那串朱砂,眼圈泛红:“姑娘,老夫人这哪里是体恤,分明是……”
“别说了。”
许棠打断她,缓缓坐下,“收拾吧,十天后出发。能去江南,总比被逼着嫁人强。”
青黛点点头,擦了擦眼泪,转身去整理衣物,心里却暗下决心——到了江南,一定要帮姑娘找到更多医书,还要打听江南有名的眼疾大夫,说不定真能治好眼睛。
消息传开的第二日,许棠从前的手帕交林媛媛又来了。
这次她穿着身新裁的水粉色罗裙,头上簪着支珍珠步摇,一进门便带进来了一阵清甜的香风。
她快步走到许棠面前,拉起许棠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许棠的袖口,语气里满是关切:“棠姐姐!我听说你要去江南?怎么这么突然!”
许棠能感觉到林媛媛手心的温度,还有她指尖无意识划过自己袖口的动作——那是从前她们亲近时常有的小动作,可如今落在身上,却让她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轻声道:“也是刚定下来的事。
“老夫人说江南气候好,利于调养眼睛,”许棠语气平淡。
“调养?”林媛媛的声音拔高了些,又很快压低,带着点惋惜,“可江南那么远,你眼睛又不方便,路上多遭罪啊!再说那些久不住人的院子都偏僻得很,连家像样的铺子都没有,哪有京城舒服?”
“你这一去,不知要待多久,往后怕是……”
她没说下去,可那未尽的话里,满是“这辈子就这样了”的暗示。
许棠听得清楚,心里却不再有什么波澜——该伤心的她早就伤心过了。
而且,林媛媛一贯不会说话,往日羡慕她,粘着她,时常说些“如果自己也能像棠姐姐一样”诸如此类的话,如今她变成这副模样,她心里估计倒是能平衡一些了。
“没办法,老夫人定的主意。”许棠顺着她的话说,手下却轻轻拽回了自己的袖子。
林媛媛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路上要多带衣服”,“别委屈自己”的话,话里话外却总绕不开“你现在不方便”,“得靠人伺候”。
末了还叹道:“棠姐姐,我真替你可惜。从前你多风光啊,如今却要去那种地方……不过也好,至少比被随便许给人家强,你说对吧?”
许棠轻声道:“是,挺好的。”
林媛媛见许棠没露出她预想中的难过,心里不知怎么竟有些失落,便说了些“你能看开最好了”的话。
片刻又像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棠姐姐,前儿个我去李尚书府赴宴,还遇见宋宜容了。”
“她穿了身新的月白褙子,头上簪着支碧玉簪,瞧着还是那么傲气。不过说起来,她如今也忙得很,天天跟着宫里的嬷嬷学规矩,听说下个月还要去慈宁宫请安呢。”
这话里的对比藏得浅,许棠却听得明白。
宋宜容还在为入宫做准备,前途光明,而自己只能被送去江南“调养”。
林媛媛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朋友间分享见闻的自然,倒像是真的没察觉这话会让她难受。
许棠握着青黛递来的茶杯,指尖感受着温热的杯壁:“她本就擅长这些。”
林媛媛见她没接话,又坐了片刻,便借口“家里还有事”,匆匆离开了。
离开前,又道:“等你到了江南,要是想知道京城的事,就给我写信,我一定给你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