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傲霜一瞬间汗毛倒竖——
花楼的伎子们在陪客前总会先服下一剂避孕的汤药,那日她也给风沁捏着鼻子强行灌下去了,随后便出门找了个龟奴叫水沐浴。这前后连半盏茶的时间都不到,风沁竟能强行忍下合欢散的药性,悄无声息地避开楼内往来众人,吐了避子药再返回,这哪是区区一个花楼清倌做得到的?
再加上始终查不出此人来历——偌大一座花楼,竟无一人能说出风沁究竟是何时入楼、家住何方,而他的异族面孔又太过惹眼,怎能让人不怀疑他是九曜埋在天元的暗桩?
苏傲霜心知再留不得他,否则引狼入室,恐后患无穷,便命人以一无色无味的毒,少量多次,下在他一日三餐中,经年累月。起先风沁只是身体不适,后来毒素积累,便病得越来越重,卧床不起,终有一日,难以为继,命丧黄泉。
留下年幼的苏小糖孤身一人,在苏府中艰难度日。
想起那面凫鹜不像凫鹜、鸳鸯不像鸳鸯的刺绣屏风,元明瑾忍不住问:“若风郎君并非九曜探子,且……”
“若非探子,那又如何?”
苏傲霜闻言,霍地回身,急走几步,直逼元明瑾,紧紧盯住她,目光炯炯,如鹰视狼顾,“殿下可知,臣能在短短数十年内,就坐到户部尚书的位置来,靠的是什么?”
她爆发出的气势太过慑人,一时间竟不输今上。元明瑾虽未后退,可也不由被她领入其中,下意识跟着问:“是什么?”
“靠的是直觉、是心狠手辣,是陛下的恩宠!”苏傲霜审视着她,审视着尚显稚嫩的潜龙,审视着这位她将来要效忠的未来帝王,“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殿下常年行军打仗,即使打了胜仗,也免不了要向敌军的尸体,狠狠地补上一刀,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臣与风沁之间是否尚存情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可能危及天元、危及陛下的江山——我身为陛下的臣子,自当为陛下分忧,将祸患扼杀在摇篮之中!”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砸下,元明瑾已经明白了苏傲霜为何荣宠不衰,又问:“那小糖——”
“小糖这孩子,虽是我受风沁暗算而来,但……”
苏傲霜没有再接着说下去,沉默许久,只道:“我冷落小糖,把他迁到偏僻的院落居住,又故意不给他安排许多人手,也是想看看,九曜的人会不会来寻他,将他接走。”
“但他们没有来。”元明瑾用十分平静的语气陈述事实,“所以王夫就这样,缩在那个小院子里,过了十几年。”
“……一切孽缘,因儿男起,也该因儿男毕。”
听她以“王夫”称呼苏小糖,苏傲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无言以对,最后只能深深下拜,道:“臣知殿下已知臣的夫郎,让小糖替嫁一事。这出闹剧全因辛氏蠢笨,然我二人虽情浅谊薄,却终究是结发妻夫,于情于理,臣无法置身之外;子不教,亦是母之过。今后,臣便唯殿下马首是瞻,只盼殿下能善待小糖,放玉堂她们一马。”
“苏大人客气了,你我既已系亲,日后自当守望相助。”
元明瑾就等着她投诚,心中自是欣喜若狂,表面上却仍不动声色,从怀里掏出支金钗来,“苏大人可识得此物?”
“这……”苏傲霜接过,细细端详着,“好生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此钗如此工致巧妙,臣若是见过,应当不会忘记……慢着,瞧着像是——九曜工匠的手笔!”
她越是观察,眼睛就睁得越大,最后肯定道:“是了,去岁陛下寿宴,九曜除贺礼外,还上供了一批金银首饰,最后都收进户部所管理的国库内了。这种将金丝掐作几股,再将珠玉宝石串于其上的工艺,的确是九曜独有的。”
“哼……”元明瑾冷笑一声,“这正是苏大公子用来划伤小糖脸的那支,好长一道口子呢,深得都快窥见骨头了,本王瞧着都心惊肉跳。”
眼见苏傲霜脸色发白,额上又凝出豆大冷汗,惶惶之意不言自明,元明瑾这才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本王拿出这支钗子,并非是要问罪,只是想问一问苏大人——这支钗子,令郎是从何得来的?”
“你可知这金钗,是九曜皇室之物?”
噗通!
苏傲霜若还听不懂元明瑾方才是试探她,就枉为名臣了,当即双膝向地上重重一砸,汗如雨下,色若死灰,口中忙道:“殿下明鉴,臣怎敢勾结外敌——”
“苏大人这是做什么?本王不曾怀疑过你。”元明瑾将她扶起,“苏大人只需好好想想,这钗子的来由即可。”
经她提醒,苏傲霜拼命搜刮脑海,才终于回忆起来,道:“似乎是宜宜从小糖那儿抢来的,他见这钗子样式新奇,就——”
“也就是说,这是风郎君的东西。”元明瑾从她手中拿回金钗,拨弄两下,金珠颤颤,“你身为母亲,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欺凌,连先父的遗物也被抢去?”
“……”苏傲霜双手撑地,朝她磕了一个响头,嗓音沉沉,“臣枉为人母。”
“无妨,只要苏大人愿意,还有最后一件可以为王夫做的事。”
元明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的头顶,须臾,目光遥遥投向了苏府的东南角。
那是苏氏祠堂的所在之地。
“——妻主?”
元明瑾蓦地回神,就见苏小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晃,见她眼神终于聚焦,扬唇便笑,笑了还没一半,又猛地僵住,眼中渐渐蓄了泪,捂着左脸呜呜咽咽地哼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