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听这黄口小儿所言,此事瑞王殿下竟也知情?且并未揭穿?
莫非她早已属意这苏家二公子,故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抑或是……与苏傲霜勾结在先?!
可陛下明令禁止皇子与重臣私交过甚——!
众人已然预感到天子将如何震怒,连忙眼观鼻鼻观心,作鸵鸟状龟缩,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以免蒙受迁怒。
帝王压着眉听罢,看向苏傲霜,沉声问:“苏卿,你可要解释一二?”
苏傲霜已是哀莫大于心死,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俯身下拜,重重叩首道:“臣,无话可说。”
她还能说什么呢?
说自己一心为上,却遭人暗算,产下身上流着九曜血脉的孩子吗?
说自己因心中有愧,故而放任正夫欺侮次子,装聋作哑了这许多年吗?
说自己教子无方、失之偏颇,才落得今日这般同室操戈、两败俱伤的地步吗?
一边是相伴多年的夫郎与骨肉相连的儿男,一边是再度手握从龙之功的诱惑;
一边是今上数十年如一日的宠信,一边是被绑上瑞王殿下的贼船、成了同一条船上的蚂蚱……
她哪边都想要,哪边都放不下,却也哪边都得不到。最后能割舍的,竟只有——
“苏傲霜。”帝王嗓音沉沉,喜怒不辨,“你太令朕失望了。”
沈佳一惊,知道此时元明瑾不便出面,身体反应比大脑更快,率先一步跨出去——“请陛下三思!苏大人一向忠心耿耿、劳苦功高,纵然犯错,也只是身为人母,不忍见男儿消受相思之苦,请陛下莫要轻易处置她!”
丞相本就有统率百官之责,由她出面求情,陛下也不会生疑。且她这番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闭口不谈欺君之罪,仅申重一颗慈母的苦心,陛下同为人母,定能设身处地,生出怜悯之心。
“沈相此言差矣。”
几方正对峙不下,却听斜刺里,一道满含笑意的嗓音横插一脚——
“苏大人固怀怜子之心,但圣旨既指了苏氏嫡长男为瑞王夫,苏大人又使出这一计偷天换日,岂不是……根本就没将母皇的威严放在眼里?”
苏傲霜猛地抬头,“罪臣并无此意!”
“况且——苏大人只顾念替嫁男儿的爱慕之心,可曾还记得那个本该做王夫的正主儿,也同样对皇妹怀揣着一颗爱慕之心,日日夜夜都盼着嫁给她、做她的枕边人哪?”
她却只当没听见,自顾自说着,竟抬袖掩唇,吃吃地笑起来,官服宽大的阔袖下滑,露出皓腕上那支攀满藤萝的金镯,每一朵花、每一片叶皆栩栩如生,明光烁亮、璀璨夺目。
“皇妹真是风流,竟叫兄弟二人的一颗芳心都落在你身上,连什么手足之情、什么深阁男子的清誉,都全然不顾了,不惜传出兄弟阋墙的恶名、更不惜犯下欺君之罪,也要争先恐后嫁给你,真让本王好生羡慕啊。”
此人嘴上功夫了得,四两拨千斤,便将始终隐在幕后的瑞王引到了众人的视线中。元明瑾也见招拆招,低眉顺眼、不卑不亢道:“皇姐谬赞了,明瑾庸碌无能,唯于领兵作战上,略有两句拙见,乍蒙厚爱,不胜惶恐。”
元明琼一僵,面色铁青,藏于宽袖中的另一只手已将朝笏捏得死死,几乎要将象牙所制的笏板化为齑粉。
无它,虽然这话表面上不过是自谦之辞,却一针见血地戳中了她的痛处——
自古建功立业,最快的方式就是上阵杀敌,偏偏七年前那场她不能去,母皇便任命小她两岁的元明瑾为行军元帅。她这皇妹倒也争气,不足二八年华,便崭露头角、一战成名。此后若有战役,母皇更是放心地尽数交给她,全然忘记还有自己这个大女儿,同样可以行军布阵,率铁骑扬天元国威。
武功立不成,便只好在文治上多费些心。元明琼见对方无意与她摇唇弄舌,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得微笑着压下胸中闷气,还要开口,就听上首皇帝发话道:“肃王,闭嘴。”
元明琼一怵,低下头,依言悻悻地住了嘴。
“瑞王,你来说。”长长旒珠帘后,那双积威甚重的眼眸移向元明瑾,“你可知你的王夫另有其人?”
元明瑾仿佛还没从这番突如其来的打击中回过神来,白着脸惶惶道:“儿臣与王夫虽是奉旨成婚,然成婚不过数日,我二人却琴瑟和鸣、鱼水相投,仿佛上辈子也是一对恩爱妻夫似的。每每回到家中,王夫已打理好上下,儿臣一点儿多余的心都不必操,方知这府中的确该有位贤惠的郎君操持家务,心中愈发感激母皇慧眼识珠,将他指给我做夫郎。如今您却突然告诉我……”
她说到此处,不由哽咽,并未继续说下去,殿中众臣也不觉情动,回忆起数十年前的新婚燕尔、鸾凤和鸣,红盖头下夫郎羞赧的俊颜犹历历在目,上首的皇帝更是沉默着捻动手中念珠,始终未发一语,一时只闻琅琅珠玉碰撞声。
然而元明琼却一阵恶寒,暗叹她这皇妹真是好演技,为了将自己从此事中摘出,连这般肉麻的话也说得出口。
她倒是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她那好夫郎恐怕就无法幸免于难了。
倒也无妨,元明琼笑容不变。反正自己手中还有一张牌没打出去,此次定要斩去元明瑾一臂,叫她踮起脚也够不着那个位置!
“将……瑞王夫收监下狱,苏卿回府静候发落,瑞王禁足三月,此事容后再议。”
良久,一片寂静里,皇帝拍板定论,起身拂袖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