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说来多少有些没良心,顾绥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顾祺,不是周绫,也不是顾玉山,而是她?还在回家路上的小姑娘。
“治疗方?案是什么?”这?是顾绥听到这?一切后,淡淡问出?的第一句话。
“需要?尽快手术,切掉大约三分之二的胃,并清扫周围的淋巴结,这?是目前最有效的治疗方?法,根治性手术加上标准辅助治疗后,五年生存率大约在55至70……”
顾绥向来是个理解能力?极强的人,即便在这?件事上也不例外。
“意思是,只有一半到三分之二的患者,可以活过五年,对?吗?”
话毕,这?一次她清楚地听到了顾祺的哭泣,还有因动作产生的衣料摩擦声,以及其他人一声声的“顾董”。
“阿绥……你得回来。”
顾绥听着姐姐颤抖的嗓音,像是无助地乞求,她?只闭了闭眼,叮嘱姐姐不要?告诉爸妈。
临别前的那一夜,她?把小姑娘哄在怀里,一遍遍说着“我?爱你?”,又在人睡熟后,最后一次吻上了那柔软的唇。
接下来的日子里,顾祺为她?找了最顶尖的医疗团队,很快就进行了机器人辅助腹腔镜胃切除手术,这?种技术留下的切口很小,只是顾绥依旧会感到疼痛。
最难熬的辅助化?疗阶段,从第一天起?,随着药物进入安置的静脉输液港口,顾绥的手脚就开始变得冰冷麻木,头晕和恶心感源源不断地席卷而来,顾绥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只能勉强咽下些汤汤水水。
手术之后残留的胃本来就小,化?疗的副作用,让顾绥的味觉也发生了变化?,很多东西吃起?来会有难以下咽的金属味,就连水果也变得酸涩,吃了吐,吐了尝试着再?吃,到后来医生给顾绥用上了全套止吐药,只是效果依然没有很显著,反反复复,顾绥的体重?开?始快速下降。
葡萄糖,氨基酸,钙剂,镁剂,为了防止营养不良,顾绥源源不断地接受着这?些补液,手背和手臂静脉处都被扎得青紫,几乎快要?找不到下针的地方?。
顾绥只能强迫自己进食,从闻到食物的味道就忍不住呕吐,到将热食换成冷粥、果泥等冷食更容易入口,她?终于可以顺利咽下一些东西。
可摄入依然远跟不上消耗,顾绥的体力?越来越差,她?四肢无力?,只能瘫软在床上,克制着自己尽量小声的痛苦低吟,到后来甚至连餐具都有些拿不动,顾祺和顾相宜时常在她?的床边抹泪,她?也只能努力?动动唇角扯出?一抹笑,连安慰的话都没力?气说出?口。
大约第二个疗程后,顾绥开?始掉发,她?戴上了顾祺提前为她?准备好的帽子,只是在两人来看望她?,陪在她?身侧时,顾绥大多选择闭上眼睛让她?们以为她?睡了,其实那弥漫在身体每一个角落的副作用,让她?难受的根本无法入睡,只是顾绥觉得这?样装睡,就不用透过她?们怜悯的眼神,照见她?憔悴的模样。
心理与身体的双重?折磨快要?把她?逼疯,顾绥觉得自己连流泪的力?气都要?拿不出?来,她?无数次庆幸,她?的阿姝没有看到她?现在的模样。
只是她?知道她?不能放弃,她?得活着,顾绥从来不信神佛,可如今她?竟也开?始祈求保佑。
她?虔诚地祈祷。
如果可以,愿老天能够让她?活下来,因为她?的阿姝还在等着她?回家。
如果不能,那就愿她?的小姑娘把她?忘了,求神明保佑阿姝无病无灾,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虔诚感动了上天,她?逐渐恢复了食欲,她?的身体开?始好转,癌细胞也没有复发或转移,她?不用再?经历那样的黑暗。
日复一日,顾绥终于熬过了风险最高的三年,她?无比期待着下一个春夏秋冬,没有一天不在渴望早日与她?的小姑娘重?逢。
想到这?,顾绥的唇角不自觉弯了弯,她?拿过一瓶酒打开?,紧握挂着水珠的瓶身,将有些回温的威士忌送入口中?,酒液顺着喉咙下行,扩散至胸口。
很辣,很苦。
手术后的胃容量减小,消化?功能下降,她?对?酒的反应会比普通人更为强烈,她?清醒地知道她?不能多喝。
可清醒,心就会痛个不停,她?控制不了,她?现在急需甩掉这?份清醒。
一口接着一口。
“阿姝……”顾绥有些醉了,她?对?着空气轻声呢喃小姑娘的名字。
她?承认,当她?看到那份协议,听到那句“告别”的时候她?彻底慌了。
她?以为只要?她?做的足够多,足够好,就可以用行动将那些过往轻轻揭过,可她?低估了商姝的执着。
她?以为只要?商姝可以幸福,那么即使那份幸福与她?无关,她?也可以坦然祝福,可她?低估了自己的贪心。
她?一想到她?的阿姝有一天会戴着别人送来的戒指,穿着漂亮的婚纱,和别人许下誓言,步入婚姻殿堂,她?的心就像在被一刀刀凌迟。
她?何尝不清楚,将这?一切和盘托出?能让她?变得轻松,可是她?没办法开?口,她?不敢想那个和盘托出?却不被原谅的结果,更何况明明隐瞒在先,选择独自扛下一切的是她?,可如果商姝一旦知道,就必定?会内疚自责一辈子。
她?不想让她?们之间的信任留有裂痕,更不想她?们的爱情永远和怜悯与愧疚捆绑在一起?。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可以自己熬过,哪怕再?痛苦上千百倍,她?也能够承受,可一想到那朵金盏花,想到她?的小姑娘曾在噩梦中?挣扎,她?就心痛到难以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