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丁很不服气:“府君那只白鹞大很多,小郎君这头好像没成年。依稀记得是个姓李的小公子送的。府君生前还挺喜欢那个小公子……”
“这阖府上下就数你这穷措大见识最广,记性最好。”乳母在长孙安业的贴身部曲急匆匆跑过中庭时故意岔开了话题。
两个孩子迎向现在唯一可以信赖的乳母,乳母挽起长孙青璟的小手,将一张字条留在孩子掌中。两个孩子在僻静无监视之处展开了母亲从被软禁之处设法传出的讯息。
这是一个死寂的下午。
黄昏时分,长孙府东院突然失火,长孙安业带着众人前去救火。两个孩子兀自在火势蔓延不到的西院看书。乳母从刀架上取下金刀交给无忌:“东院的库中存放着皇帝的赏赐,三郎是决计不敢疏忽的。小郎君快设法带着母亲离开吧!”
长孙无忌带着长孙青璟来到母亲新住处,果然看守的奴仆近皆扑火去了。为防逃脱,门已经上锁了。兄妹俩都醒悟过来:这是长孙安业精心布置的骗局,荒唐至极却又天衣无缝。他利用父亲的死,向每一个亲友述说继母因悲伤而染上臆症的悲剧;他利用婢女对于脱去奴籍的渴望,制造了种种继母疯癫的证明;他利用幼弟幼妹对母亲发疯的恐惧和对长兄的依赖,差点成功隔绝了血脉相连的母子之情。
十三岁的少年以全部的阅历和勇气说出了惊心动魄的真相:
“观音婢,青璟,这里不再是我们的家,正厅里端坐的郎君不再是我们的兄长。我们要离开这里!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和母亲!”少年拔出了腰上的金刀,郑重地决定着,承诺着。然后,手起刀落,铁索迸溅着火星被分成了两段。
他等不及白鹞找到那个唯一可以蹈火而来的挚友了!
这是第一次,他决意成为一把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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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
长孙无忌收刀入鞘,踉跄着扑入废弃多年的屋子中。
“阿娘——”长孙青璟扑入虚弱的高氏怀中。失而复得的欣喜吞没了三人。高氏抱着一双儿女,泪如雨下。远处是凶猛的火势和众人的呼号。高氏挣扎着站起来,一边回忆一边厘清了前因后果:“那个贱婢,一定被安业和杜氏所收买,对我撒谎、栽赃、下毒……”
“日后再与他们算账。”无忌搀扶起母亲,“母亲的字条我们看到了,一切依照母亲的主张。现在,我们赶紧趁乱逃走。到了舅父家中再从长计议。我定要将此事弄个水落石出。”
三人小心翼翼地在自己家中穿行。长孙青璟突然指着一团飞扑而来的黑影大叫:“不好,我们被发现了!”
长孙无忌又一次拔刀相向,哪怕那是兄长本人,也休想伤害母亲半分。一时间,惨叫、鲜血、乱羽在这个混乱的、火光冲天的黄昏构筑了一场残忍、诡秘,让人竭力逃避又无处遁形的成人礼。
他大口喘息着,靠近那个半死不活的怪物,用脚尖挑起肚皮,才发现是虚惊一场。
“妹妹,对不住了,我误伤了你的右军鹅。想来是火灾惊吓到它了……”他庆幸自己未曾杀人,他害怕鲜血灌溉的成长。
长孙青璟没有时间去思考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母亲浑身冰凉,气若游丝。年幼的孩子弄不明白大宅之中的波云诡谲,但她知道,离开了就不再回来,冥冥之中也有一把金刀硬生生地切割了往昔与未来。
火势似乎得到了控制,劫后余生的浓浊的黑烟开始取代吞噬一切的烈焰。
“阿娘,我们快到门口了!”身形略显单薄的长孙无忌背起高氏,决意在暮鼓敲响时t离开永兴里。天地之大,想来自有他容身之处。他可以忍受饥恶贫穷的窘迫,甚至闪现过上战场一搏功名的念头,唯独不愿意眼睁睁看着母亲蒙受不白之冤,也不愿在亲故异样的目光里苟延残喘。
他的骄傲驱使他要带着妹妹长孙青璟和母亲高氏离开这个不愿再庇护他们的家。
两条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却挡住了年少郎君的去路。“郎君有令。太夫人,小郎君与小娘子均不得擅自离开府邸!”
“放肆,我已成髻,去何处不去何处还轮不到你这家奴胡言乱语!”无忌放下母亲,令孱弱的妹妹用尽胸口和双臂全部力量撑住母亲。他向二人耳语道:“我缠住这两个安业的爪牙,你们勉力冲出去,坊里间耳目众多,只待我大叫兄长不孝不悌,凌虐母亲与幼弟,想来安业恐生事端,也不敢当街抓我们回去!”
三人商议已定,也别无良策了。长孙无忌拔刀直指长孙安业的爪牙:“我是府中小郎君,你们的主人!谁敢伤我半分!”
“郎君休怪我等无礼!”把守大门的家奴丝毫未将无忌放在眼里。长孙无忌的全身颤抖着。他已经没有后路。如此今次不设法一搏,只恐明日他便成为安业口中悖乱的弟弟,加上之前已被中伤发疯的母亲,柔弱到根本无法自保的妹妹也一定会变成生性乖张、倚仗异母兄长宽容苟活的顽劣少女。他们,将被家族彻底抹去,丝毫不会有一点舆论的波澜。
他握紧刀把,设想出对方的千百种招式及自己的拆解之法。也许对方只想将他们三人擒回邀功,并不打算下死手。而他,却必须一击致命!
他计算着刀刃劈砍的方向、速度、最佳的距离与两人同时周旋着。对方也步步为营一边设法逼他进入死角,一边警惕着母女俩的动静。
少年执起了刀,手腕旋转到最合适的位置,准备用鲜血来祭奠成长。忽然听得“砰”“砰”两声闷响,两个爪牙应声倒地,血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