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也听说了前朝那些乱七八糟的议论了吗?也认为征辽有错?还是开挖运河不妥?”他瑟缩在厚重的衮服中,声音阴沉,沙哑,似乎衣服是他唯一的支撑。
“我们去东都行宫多住一段时间,陛下可以适时大赦天下,阿孩最近行事也收敛了很多,陛下不要与他再计较了……阿昭过世多年,我身为母亲,当然神伤,但是皇孙倓,侗,侑皆幼,陛下为天下计,是否考虑再次立嗣之事?”萧后想为自己,为齐王,为国家的未来再做一次努力。
杨广假装震天的鼓乐盖过了妻子的声音,让他听不真切:“是啊是啊,要是阿昭还在就不会有杨玄感叛乱之事。”他莫名的讨厌齐王,讨厌他一副皇位志在必得的模样。这个儿子和他的父亲,兄弟们一样,时常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他还在回避!觉得江山永固,国祚绵延。似乎觉得再来一场军事胜利就能重塑遗失的权威,再来一次远巡就能平息扰攘的异见,贯通一条运河就能周转整个天下。
萧后有些无奈,觉得丈夫始终是一个为所欲为的孩子。只是,当天下成为玩具时,一切都不可遏制地堕向了深渊。
后部鼓吹的乐声如潮水般吞没了时间,笙箫鼓角交织成恢弘的乐章,仿佛连日光都在这音浪中震颤。
帝王仪仗的车队缓缓前行,方辇庄重肃穆,小辇轻巧精致,腰辇华贵典雅,金辂璀璨夺目,象辂沉稳威严,革辂古朴厚重,五副辂次第排列,每一驾皆饰以金银珠玉,在晨晖下熠熠生辉。沿途观礼的百姓仰首屏息,惊叹声此起彼伏,却又在禁军冷峻的目光下迅速沉寂,只余下低低的抽气声。
车队之后,黄麾仗队肃然行进,千牛卫执黄麾大纛,仪容整肃,步履如雷。紧随其后的殳仗队手持青铜殳戟,寒光凛冽,震慑人心。
最后压阵的,是遮天蔽日的旗队。绘有辟邪、玉马、黄龙、麒麟、龙马、三角兽、玄武、金牛等神兽的旌旗猎猎翻飞,在风中舒展如活物。日光穿透旗帜,投下斑斓的光影,整条朱雀大街仿佛被笼罩在一片神话般的华彩之中。
在声光漩涡的末梢,随行低级官员和家眷的车马慢慢前行。李世民就在这些车马的中间。不在大驾卤簿正式队伍中的尴尬处境令他不太想在此时此地遇到沿途观礼的亲友。
漫天黄尘中,他有些意外的看到那一抹活泼的天水碧,后背一下子在马上挺直了。
他策马来到长孙青璟面前,开心得一时只是傻笑。不过他们的相见也不免遗憾,少女毫无一丝惊险地找到少年,少年甚至没有跻身卤簿的正式行列。
更糟糕的是,他们聊不了几句话又要分开了。
“李校尉,无恙啊!”她像只小猫一样慵懒地靠近,风吹开了羃和满眼的笑意。“我哥哥刚才跟着卤簿去数车辇,旗子和团扇了。我们看导驾和引驾的仪卫里没有你,哥哥就说你你是库直,一定跟哪个藩王的车驾在一起,猜错了赔我一只鹦鹉。我们还在齐王暕,秦王浩、赵王杲和燕王倓的卫队里找你呢!主上不喜欢齐王,秦王只是侄子,赵王年幼又是庶出——嗯——我和哥哥说,你要是和燕王在一起就好了,他是昭德太子的长子,皇帝爱他,将来多半要继承大统的,那你就有从龙之功了……”
“谢谢你操心。”李世民脸红了。
“哥哥说我蠢,燕王年幼,齐王能兵,皇后又宠爱齐王。皇帝百年之后叔侄必有一战。我就改口说,那赌齐王,让你给齐王当库直,仍不失从龙之功……”
“其实我……”
长孙青璟又兴奋地把她和长孙无忌的争论全盘托出:“我们争了半夜,也没争出个所以然。唉,皇帝的心思真是太难测了——要不你让唐国公求求裴矩,让他说动陛下把你安置在秦王浩身边,他是闲散王爷,你陪他下下棋,练练箭就可以了,也不会卷入夺嫡之争中。”
她俏皮一笑:“之前都是瞎想,你平安回来就好……”
“谢谢你为我考虑得那么周全。”李世民低下头,有些抑郁地说道,“其实我还没资格和藩王们在一起。”
“啊,我随口说说的,你不要放在心上。陛下到了洛阳就会有所安排了。现在,阿彩又去找我哥哥了——你俩总是阴差阳错。”她甩动着帔帛示意长孙无忌沿街跑回来,“我听大志说,你如今可是校尉啦,与他们几个都不一样了。”
“我不是校尉。被人听见要笑话的。”少年的脸有些红,“差校尉太远了。我只是库直,一个古怪低级的北语职位,连正式的委任状也没有,皇帝的口头任命也很潦草。我都不知道这个鲜卑语读音的职务有无对应的正语。陛下现在一时把我忘记了,也不知到了东都能不能回想起来?啊,我父亲在陇右一立功一得民心,陛下就会猜忌起我他,顺便想起我来了。”
“轻点声。”青璟听说最近很多人因为捕风捉影的罪名而被处死,并不想李世民陷进去。
她的后背突然被钝物无端地捶打了一下,李世民的马嘶鸣不已作人立之态——一个疯子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朝着出行仪仗尾部的官吏车舆中冲去。
“大兴城的百姓们,快藏好家中美貌的幼女,尊贵的陛下要派爪牙抢走你们的掌上明珠!保护好你们的女儿啊!”凄厉的,癫狂的声音在围观的人群中传播。不久,缇骑卫兵应声而动,拖走了这个满口胡言、企图冲进卤簿尾梢的疯老汉。
李世民和长孙青璟被声嘶力竭的吼叫吓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