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有顷,长孙敞终于开腔:“先去高家问问,也不知高士廉与我那倔侄儿还在不在京师?吓到了高家老太太又是罪过了。”
“可惜了——李家小郎君真的不错,难得你弟媳愿意从中周旋婚事。你说,还有转圜余地吗?比如,把人找回来以后托你弟媳说情,就说误会一场,青璟不过在哪座假山上睡着了。”薛夫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长孙敞白了异想天开的妻子一眼:“李家人保持缄默,不与外人说我家女儿离经叛道,便是怀有仁义之心的君子,你就偷笑吧。你还想别人做什么?六礼俱全,敲锣打鼓把她娶回家?”
他捡起心爱的外国古董,凝视着上面的血迹,突然一阵晕眩袭来。望着奴婢奉上的醍醐与酪浆,长孙敞隐隐作呕。
“吩咐庖厨,这七天不喝这些甜腻的东西。给我准备钩藤天麻饮子和芹菜汁……”他结跏趺坐于地板上,苦笑道,“鹅王啊鹅王,你这小女儿怎么这么像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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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想看你们的表情
钩藤天麻芹菜——古法降压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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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约(含小剧场)
长安县的高阳之原,死寂而又寥落。枯黄暗沉的草茎在十一月的冷风中抽搐。偶尔有几只鹞鹰在天空俯冲而下,与落单的野狗缠斗不休。漫卷的黄沙将远处新丧仪上的纸钱推上半空又骤然跌落,急遽滚动。
长孙青璟在筹划一场告别。生者与逝者的告别,女儿与父亲的告别,未来与往昔的告别。
她的手指触到墓碑上层累的浮尘,粗粝感刺痛了指尖,冷得彻骨。麻木感很快蔓延周身,在她的四肢扎根,试图把钉死在龙首原。
她向手心哈了一口气,跺了跺脚,准备跪下和父亲好好说话。
“长孙娘子,安和好在!”
心尖被骤然烫了一下,她回头,来者果然是李世民。
如果巧合多了,是不是会变成宿命?
“李公子,别来无恙。”她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蜷缩在皂色麻衣里瘦削无助的模样。
李世民走上前,解下大氅为她披上:“你的母亲、舅父舅母、外祖母还有叔父一家都在担心你,无忌去了南山一带找寻。你不要胡闹了……跟我回家吧。”
长孙青璟摇摇头。“我陪父亲坐一会儿,往后就不能来了。”
她的神情举止与言谈透着说不出的怪异。李世民本来猜测她遭到如此变故,会变得如惊弓之鸟一般,t怎么也想不到居然还能处之泰然。
他觉得她一月之内从云端跌落谷底,心力交瘁,变得有些阴晴不定也情有可原。
“好,那我等你。”
李世民向长孙晟的墓碑拱手施礼,也不知该说些,便向后退了几步。他的满腹心事全被眼前的阴郁少女和她父亲的墓碑堵在心头。
他私心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如今在长孙青璟眼里他大概像个笑话。
一开始,他觉得可以在刚被杨广赋予自由时飞奔到立政里与她重逢;扑空后,他又设法利用王无锝与长安恶少们的消息网得知了高士廉一家的新住处;得知她被叔父接走后,又厚着脸皮以长孙孝政妻舅的身份冒失地拜访长孙敞。
他觉得自己足够离经叛道、惊世骇俗。这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举止应该足以让长孙青璟泪落如珠了。
可是,眼前的少女波澜不惊,似乎酝酿着一个更加缜密而出人意料的计划——而他,这个被自己感动到沾沾自喜的拯救者不在她的计划之中。
这一切,都令李世民不敢轻易说出那些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蠢话。
“我尝试着找了你们三次。”他试探着问道,“你本可以给我留几句话的。高氏有急,我决计不会躲闪回避,为何见外?你这么乱跑,又是为何?”
“我舅舅说的果然分毫不差。”青璟冁然而笑,也许是赞许眼前人,也许是告知泉下的父亲,“他说如果你决意要找到我们,一定会把大兴每一寸地翻开了找到我们的。如果你找不到我们,要么也是刻意避嫌,不再值得深交;要么就是太蠢,我们更无意拖累你。”
李世民的思绪被长孙青璟的话搅合成来一团袅袅青烟,乱纷纷不知所以然。
“那么,我这算是通过了什么重要的试探?”——真是岂有此理!但是他心中的忿然却只化成一句质问:“你也是这样想的?”
长孙青璟裹紧了大氅,狐裘余温尚在。回想送别时的温情,鱼雁往来时的牵绊,只觉得恍如隔世。但是她现在需要把那些虚妄的情愫从脑海中连根拔除,眼下只有一件紧要事。
“舅氏蒙难,义不相弃。”长孙青璟的声音细微,却凛然不可侵犯。有一股山呼海啸的力量击中了李世民心中柔软的一处角落。记忆中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与眼前的少女交叠在一起。
他之前嗔怪也好,愤怒也罢,都显得微不足道。他生生咽下来那句几乎已到唇边的额“你又能作甚”,准备听她解释跑到父亲墓前的缘由。但是又害怕从她口中说出令人猝不及防的打算。
长孙青璟看了一眼墓碑,很平静地说道:“我有两位父亲,生我的父亲和养我的父亲。我曾经想过,做个贤淑女子不辱没生身父亲,做个恭顺女儿在养父膝前尽孝。此生便无憾矣。可叹命蹇时乖,我必须做出抉择。我本来想听从舅父的劝告,安心待在叔父家中等待斛斯政一案平息,然后以右骁卫将军孤女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可是我发现自己终究做不到。你也认为我是一个尽给大家添乱的累赘,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