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她声音很轻,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亮晶晶,奶声奶气地说:“看完了。”
薛树一愣,回过神。那些光盘的内容涵盖三个学年,怎么可能这么快看完?
他皱了皱眉:“小孩子不要撒谎。”
小莜莜看着他,委屈的嘟了嘟嘴,“是真的。”
甚至数学的光盘,她已经看了两遍了。
薛树难以置信地随手测试——汉字、算术、简单的英语单词,莜莜竟对答如流。
昏黄的灯光下,女儿仰起小脸,再次抓住他磨破的衣角,勇那双酷似她母亲的眼睛望着他,恳求着:“爸爸,还要。”
后来,薛莜莜经常回忆起那段时光。
她不禁感慨,人的求生欲,竟是如此顽强。
那时她才三岁,能懂什么?后来人们所说的对知识的渴望,在她看来纯属无稽之谈。她那般拼命地想要多学、多看,或许根源在于一种朦胧的恐惧,恐惧于某一天自己会被抛弃。
她需要靠自己。
后来,薛莜莜的妈妈自杀了。
那段日子,薛树买了很多酒,把自己关在小屋里,整日借酒消愁。年幼的薛莜莜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挨着爸爸,两只小手紧紧抱住他的大腿。
有几次深夜醒来,她都撞见爸爸正用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她不明白那眼神里的挣扎,只是懵懂地回以一个甜甜的笑。
最惊心的是那个晚上,她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什么套上了脖子,是爸爸手里的一截麻绳。小莜莜摸着粗糙的绳圈,撇着嘴,泪眼汪汪地望着爸爸:“爸爸,害怕。”
这句话像烧红的针,猛地刺进薛树心里。他触电般缩回手,把绳子扔得老远。
在彻底离开之前,薛树还做过最后的挣扎。他曾抱着薛莜莜坐上公交车,辗转来到十公里外的一家孤儿院。一路上,小莜莜只顾迎着窗外的风开心地笑,全然没有留意爸爸眉宇间沉甸甸的阴霾。
下车后又走了十几分钟,终于到了那座灰墙院子。薛树进去询问,莜莜就乖乖坐在门口的地上,用石子一笔一画地写着自己刚学会的字。等了很久很久,爸爸才出来,脸上像是蒙了一层灰,一言不发地抱起她往回走。
后来薛莜莜才明白。有爸爸的孩子,孤儿院是不会收的。
而没过多久,她就没了爸爸。
薛树突然就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家里。
临走前,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很久,是否反锁,到最后,他回头去看薛莜莜,“莜莜,爸爸——”
他哽咽了,后面的话说不出来。
——对不起,爸爸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小莜莜正坐在床上,还在看着电视学习,察觉到爸爸的目光,她歪着头看着薛树,挥了挥小手:“爸爸再见,早点回家。”
薛树终究是没有反锁,把一线生机留给了女儿。
可一个三岁多、不到四岁的孩子,是怎么独自熬过那几天的?
太阳都落了两次山了。
薛树也没有回来。
刚开始薛莜莜饿了,还能翻出些小零食充饥,渴了,就踮起脚拧开水龙头灌一肚子自来水,后来连零食渣也舔干净了,就只能去抠冰箱里的吃的,再后来,那些吃的也都没了,只剩下那半根已经发烂发黏的黄瓜,她和着冷水咽下去。
直到第七天,她终于明白,再这样等下去,会死的。
爸爸,不会回来了。
于是她用力推开了那扇门,摇摇晃晃地,小脸惨白地走进了外面的世界。
没有人知道,一个三岁多的孩子,是怎么在外面活过一个月的。
也没有人知道,小莜莜如何在一个半月后,凭着一双脚,走到了十几公里外的孤儿院门口。
那些浸满黑暗的岁月里,她如何一寸寸挣扎着长大,秘密只属于她自己。
她不会同任何人分享。
所以,如今,她还活着还能站在杨绯棠面前,还要问为什么身手非凡么?
薛莜莜是笑抬手,往后背指了指:“这里,还有很多伤疤,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你的画。”
故事讲完了,空气静得只剩下窗外的余音。
杨绯棠原本还在一旁小口啜饮着咖啡,指尖捏着的银匙刚舀起一勺甜品。不知何时,她的手不知不觉停在了半空,目光直直地落在薛莜莜脸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口窜上来,热辣辣地堵在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