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摸出兜里的薄荷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冰凉的甜味漫开时,他轻轻推开门。
苏漾果然在里面。
少年背对着门口坐在画架前,身形清瘦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依旧严严实实地卷到小臂,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落在他身上,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却照不进他周身那层沉默的屏障。
画架上的画布还是空白的,和林野前两次来看到的一样。但这次他注意到,苏漾放在腿边的画夹缝隙里,露出半截削尖的铅笔,笔芯上还沾着未干的石墨粉。
听到开门声,苏漾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克制某种情绪。
林野放轻脚步走到画室另一侧的旧木桌旁,拉开吱呀作响的椅子坐下。他从书包里掏出数学试卷和笔,故意把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就在这儿写题,不打扰你。”
空气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的沙沙声,以及窗外渐起的蝉鸣。林野假装专注地盯着解析几何题,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画架前的身影。
苏漾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僵坐了很久,直到确认林野真的没有靠近的意图,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放松了些许。他慢慢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抚过空白的画布边缘——那里果然有林野之前发现的、被指甲反复抠挖的痕迹,新旧交错,像是某种无声的挣扎。
林野的笔尖顿了顿。他想起昨天在走廊里,班草赵磊拿着圆规打闹时,苏漾突然脸色惨白地后退撞到墙壁,眼里瞬间涌上来的恐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慌乱。那时他还不懂这恐惧的来源,现在看着画布边缘的痕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不知过了多久,苏漾终于动了。他从画夹里抽出一张速写纸,飞快地铺在膝盖上,握着铅笔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几秒后,才小心翼翼地落下笔尖。
林野屏住呼吸,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铅笔移动的轨迹。苏漾画的是窗外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笔触很轻,线条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他画得很快,却又反复用橡皮擦拭,纸面被蹭得发毛,露出底下浅灰色的痕迹,像被雨水打湿的泪痕。
“这里辅助线应该这样做。”林野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漾的手猛地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长线。他像受惊的猫一样迅速合上画夹,紧紧抱在怀里,肩膀又开始发抖,甚至不敢抬头看林野。
林野懊恼地闭了闭眼,暗骂自己太急躁。他放缓语气,指了指自己的试卷:“我是说这道题,卡了半天没思路,你数学不是很好吗?能不能……”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苏漾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抗拒:“我不会。”
林野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苍白的侧脸,突然想起上周数学课,老师提问最难的函数题,全班只有苏漾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后来他路过时瞥到一眼,那解法比老师讲的还要简洁。他明明会,却在拼命藏。
“好吧。”林野没有追问,重新低下头假装做题,“那我自己再想想。”
画室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苏漾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再打开画夹,只是抱着画夹坐在那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夕阳渐渐沉入远山,天色暗得越来越快。林野写完最后一道题时,发现苏漾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画画了。这次他没有避讳,只是把头埋得更低,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沙沙声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
林野收拾书包的动作很轻,起身时特意绕到画架另一侧,装作不经意地看向苏漾的膝盖。
速写纸上画的是只蜷缩在墙角的流浪猫,瘦骨嶙峋,眼神警惕又胆怯,尾巴紧紧夹在腿间,像是在害怕什么。但奇怪的是,猫的耳朵是微微竖起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而猫爪前方的地面上,画着一小捧散落的猫粮。
苏漾察觉到他的目光,手忙脚乱地合上画夹,脸颊泛起薄红,像是被戳穿秘密的孩子。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惊得窗外的蝉鸣都停顿了一瞬。
“我先走了。”他几乎是落荒而逃,抓起书包就往门口跑,校服衣角扫过木桌,带倒了林野放在桌边的笔袋。
文具散落一地的声音响起时,苏漾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林野,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挣扎。几秒钟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弯腰去捡散落的笔。
林野也蹲下身,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苏漾的手背。
那一瞬间,苏漾像触电般缩回手,猛地抬头看他。昏黄的光线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了他眼里的情绪——有慌乱,有警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就像刚才画里那只受惊的流浪猫。
“我自己来就好。”苏漾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飞快地把文具拢进笔袋,塞回林野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画室,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杂树林里。
林野站在画室中央,手里握着温热的笔袋,看着门口晃动的光影,忽然轻轻笑了笑。
他走到画架旁,弯腰捡起刚才苏漾匆忙间掉落的一张小纸片。那是从速写纸上撕下来的一角,上面用铅笔淡淡地画着半只猫爪,爪尖微微蜷缩,却没有尖锐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