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漾同学?”老杨又喊了一声,语气里添了点催促。
苏漾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关节生了锈,校服袖子随着动作滑落一小截,露出手腕上绷带边缘的皮肤,隐约能看到底下淡粉色的疤痕轮廓。林野的目光顿了顿,想起开学那天,苏漾走进教室时,袖口也是这样严严实实地遮着,连手表都没戴。
走到讲台前的这段路,苏漾感觉像走了一个世纪。脚下的瓷砖倒映着他的影子,瘦得像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他拿起粉笔,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粉笔头在黑板上划出几道歪斜的痕迹。
“啧,连题都不会解啊?”后排传来男生的嗤笑声,“转来我们班混日子的吧?”
苏漾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粉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他慌忙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粉笔灰,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手背不小心撞到黑板槽,发出轻微的闷响。
“安静!”老杨皱着眉呵斥了一句,正要再说些什么,林野突然举手。
“杨老师,我来帮他解吧,这道题昨天作业里刚讲过类似的。”他语气自然,像是单纯的好心提醒,起身时顺手捡起地上的粉笔,走到苏漾身边。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林野闻到苏漾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雨水的潮气。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苏漾攥紧的拳头,指缝里还残留着粉笔灰,于是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站了站,挡住了后排投来的目光。
“这里辅助线应该这样做。”林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苏漾耳朵里。他握着粉笔在黑板上流畅地画着,解题步骤写得又快又工整,“设点坐标的时候注意对称关系,后面计算能省步骤。”
苏漾站在一旁,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些。他看着林野握着粉笔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干净,和自己布满细小划痕的手完全不同。阳光透过雨雾落在林野的侧脸上,给他毛茸茸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连带着那道清晰的下颌线都柔和了许多。
“听懂了吗?”林野写完最后一步,转头问他,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
苏漾愣了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你把结论写上去吧。”林野把粉笔塞到他手里,刻意避开了触碰他的指尖。
这一次,苏漾的手没再抖。他低头在黑板右下角写下答案,字迹清秀却带着点用力过猛的潦草,像是在发泄什么。
下课铃响时,雨下得更大了。苏漾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教室,怀里紧紧抱着画夹,后背很快被雨水打湿。林野收拾书包时,看到苏漾的座位上留着一块没擦干净的粉笔印,形状像个蜷缩的影子。
他抓起伞追出去,在校门口的香樟树下看到了那个单薄的背影。苏漾没带伞,正站在树底下犹豫,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打湿了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
“喂!”林野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把伞往他头顶一罩,“没带伞怎么不躲躲?”
苏漾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眼里的惊恐还没散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看到是林野,才稍微定了定神,却还是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不用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我家不远,跑回去就行。”
“这么大的雨,跑回去会感冒的。”林野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坚持道,“你家往哪边走?我送你。”
苏漾抿着唇不说话,眼神躲闪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画夹的边缘。那是个很旧的画夹,棕色的皮革已经磨出了毛边,边角处还有明显的磕碰痕迹。
“拿着吧。”林野见他实在抗拒,干脆把伞柄塞到他手里,自己往后退了两步,站到雨里,“我家就在附近,淋着雨回去没事。”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额角往下淌,却一点没影响他眼里的笑意,“明天记得把伞还我就行,我坐你斜前方,林野。”
苏漾握着还带着林野体温的伞柄,愣在原地。伞是黑色的,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伞骨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向日葵贴纸,边缘已经卷了角。他看着林野转身冲进雨里的背影,那背影轻快得像阵风,很快就消失在街角的拐角处。
雨还在下,敲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苏漾抬起头,透过半透明的伞面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他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犹豫了一下,慢慢卷起袖子。
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底下是纵横交错的旧疤,有的是划伤,有的是钝器砸出来的淤青痕迹,最显眼的是一道从手肘延伸到手腕的长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这是上个月在旧学校的楼梯间留下的,伴随着那些恶毒的咒骂和推搡,还有画夹被狠狠摔在地上的脆响。
他迅速放下袖子,把疤痕重新藏好,像是在掩盖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然后他撑开伞,小心翼翼地走进雨幕,伞面始终微微倾斜着,像是怕雨水打湿怀里的画夹。
第二天一早,林野刚走进教室,就发现自己的桌洞里放着一把叠得整整齐齐的伞,黑色的伞面上还贴着那朵卷了角的向日葵。伞旁边压着一张浅蓝色的便签,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两个字:“谢谢。”没有署名,但林野一眼就认出那是苏漾的字迹,和他昨天在黑板上写的答案如出一辙。
他拿起伞,指尖碰到便签,感觉到纸张边缘的粗糙。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便签上投下一小块温暖的光斑,像极了苏漾藏在阴影里,却悄悄亮起来的那一点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