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相邻,陈设简单却整洁。轩辕问天一进房就懒洋洋地瘫坐在窗边的圈椅里,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听着隔壁传来贺南诀检查房间、细微布防的动静,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有人操心真好。
很快,热水和几样精致小菜送了上来。贺南诀过来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才回自己房间。
轩辕问天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驱散了雨中带来的些许寒意。他换上一身干燥的蓝色寝衣,长发随意披散,慵懒惬意地享用完那碟看起来十分诱人的桂花糕。
雨声渐沥,敲打着客栈的窗棂,如同永不止息的更漏。
轩辕问天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残雨滴答,本以为会难以入眠,许是白日里动了内力又淋了雨,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疲惫,意识很快沉入了模糊的边界。
梦境支离破碎,带着百年时光也未能磨去的潮湿与阴冷。
他不再是轩辕问天,他是楚问瑾。东宫之内,灯火通明,却不是暖意,而是兵戈反射出的冰冷寒光。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一个穿着凤袍的温婉女子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他能感觉到母亲身体的剧烈颤抖,以及……她掌心那股不断渡来的、却越来越微弱的温润内力,试图驱散他体内因她所中寒毒而引发的阵阵冷痛。“瑾儿……别怕……闭上眼睛……”母亲的声音温柔得近乎破碎,带着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绝望,“父皇和母后……永远护着你……”他看不清她的脸,只有一片模糊的、属于皇后的华丽珠翠和温暖的怀抱,以及那无法驱散的、越来越盛的寒意。
画面陡然翻转。混乱,奔逃。漆黑的宫道仿佛没有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将他死死护在身下,滚烫的液体滴落在他的颈间,带着浓重的腥气。“殿下……活下去……”那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侍卫统领,声音嘶哑,最后化为一具沉重的、渐渐冰冷的躯体,压得他几乎窒息。他透过缝隙,看到无数模糊的、狰狞的面孔,挥舞的刀剑,还有……远处高台上,一个负手而立的、模糊不清的玄色身影,冷漠地注视着这场屠杀。
紧接着,画面跳跃。一个身着太子常服、面容模糊却气度雍容的男子,将他高高举起,朗笑声穿透了梦境:“朕的太子!看,这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场景变换,男子握着他的手,教导他写下第一个字:“瑾,美玉也。问瑾,父皇愿你如美玉般温润坚韧,亦要时刻叩问本心,明辨是非。”还有一个小小的、穿着粉嫩宫装的身影牵着母后的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着:“太子哥哥!抱!”那是他早已模糊了面目,只余下零星温暖片段和最终血色结局的父皇母后与皇妹。
母后,冷,瑾儿好冷……
彻骨的冷。比娘胎里带出的寒症更冷,冷得灵魂都在战栗。那是一种失去至亲、无所依傍的,从灵魂深处渗出的孤独寒意。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
贺南诀并未沉睡。他静坐于榻上,调息凝神,心绪却难以全然宁静。窗外的雨声,仿佛敲打在心湖之上,漾开圈圈涟漪,搅动了沉淀百年的过往。
他不再是贺南诀,他是百里无暇。并非血流成河的灭门现场最初,而是百里世家尚在鼎盛之时,府内演武场。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正手把手纠正他的剑招,声音洪亮:“无暇!手腕再沉三分!力道要透,我百里家的儿郎,不出则已,一出必中!”“知道了,父亲!”少年清脆地应着,额上满是汗珠,眼神亮得惊人。回廊下,一位雍容的妇人端着点心,无奈地笑着摇头:“你们爷俩,一练起武来就什么都忘了。无暇,快来歇歇,娘给你做了你最爱的荷花酥。”“就来,娘亲!”少年回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还有蹒跚学步的幼妹,抱着他的腿,咿咿呀呀:“哥哥……糖……”那些曾经鲜活的、慈爱的、依赖的面容,是他百里无暇曾经拥有的一切。百里家,世代将门,功勋卓著,忠君爱国刻在骨子里。
然而,画面骤然染上血色。冲天的火光取代了演武场的阳光,喊杀声和凄厉的惨叫取代了曾经的欢声笑语。“逆贼!你们百里家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满门抄斩!”“无暇我儿——逃啊——!”父亲浴血奋战、目眦欲裂的怒吼,母亲绝望的哭喊,妹妹惊恐的啼哭……最终都湮灭在冰冷的刀锋和熊熊烈火之中。那一年,他还不叫贺南诀,他是百里家最耀眼的明珠,是名满京华的少年公子百里无暇。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名姓成灰,从云端坠入泥泞。
满门抄斩,通敌叛国。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烙印在灵魂深处。而那时,楚武帝尚未继位,如今的轩辕问天,当年的楚氏太子,甚至尚未出生。
一声极压抑的、带着痛苦喘息的闷哼,穿透雨声和墙壁,微弱却清晰地传入贺南诀耳中。
他骤然睁开眼,凤眸在黑暗中清亮锐利,所有前尘往事带来的冰冷情绪瞬间压下,归于一片沉静的冷寂
是轩辕问天。
没有犹豫,贺南诀起身下榻,无声无息地推开房门,走到隔壁,指尖微一用力,门闩自内悄然滑开。
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床榻上蜷缩的身影。
轩辕问天深陷在梦魇之中,眉头紧锁,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无意识地微微颤抖,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他唇色苍白,齿关紧咬,那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唇角此刻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