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所向:烬城
小楼里暂时静了下来,气氛却添了几分微妙。多了个心思单纯的聆叙,他生得眉目清亮,肌肤莹白如瓷,这会儿正蹲在纤凝旁边,看她摆弄瓶瓶罐罐,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叹。
贺南诀静坐一旁,凤眸狭长,眼尾微挑时自带几分清冷疏离,此刻微微阖着,指尖在袖中无声掐算。方才接玉佩时触到聆叙的气息,便觉一丝极淡却莫名熟悉的因果线缠了上来。此刻静心推演,那线头愈发清晰,竟真与自己牵连,只是迷雾重重,难窥全貌,只知这因果不直接源于聆叙本人,更久远,更曲折……且指向南方。
他睁开眼,眸光沉静,比平日更深邃些,挺直的鼻梁下,薄唇抿成淡色的线。
轩辕问天歪在软榻上,他生就一双桃花眼,眼尾上翘时总带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此刻看似打盹,实则一直用眼角余光瞄着贺南诀。他或许看不懂星轨卦象,却看得懂贺南诀——这家伙周身气息比平时冷了点,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他却知道,南诀心情不好。
怎么安慰人?轩辕问天犯了难。父皇母后早逝,师父太白子只会灌他酒、教他打架,没人教过这个。他拧眉想了半天,最后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贺南诀,语气干巴巴的:“喂,南诀,是不是算卦算亏了?脸色跟丢了钱似的。没事,亏了就亏了,大不了……呃,下次咱们去打劫……不是,去‘借’点有钱人家的库房?我看即墨熙身手挺利索,适合干这个。”
即墨熙:“???”关我什么事?!他剑眉微蹙,一脸无辜。
贺南诀:“……”他转头看轩辕问天,清冷凤眸里闪过一丝无奈笑意,转瞬即逝。沉默片刻,低声道:“与钱财无关。是聆叙……他与我,有些未了的因果。推演显示,关乎他身世的线索,在下一城……亦是百里家祖坟所在之地。”
“百里家?”轩辕问天听到这三个字,原本懒洋洋的神色瞬间一凝,桃花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暗光。他坐直身子,手指无意识敲击着软榻扶手,发出“笃笃”的节奏声。他太清楚百里家对贺南诀意味着什么——是埋着他前半生痛苦的根,是藏在血脉里最痛的疤。去那里,无异于亲手拨开结痂的伤口,把被时光掩埋的血腥与委屈重新摊在日光下。
沉默在指尖叩击声里蔓延片刻,他抬眼看向贺南诀,语气里的吊儿郎当彻底敛去:“南诀,你可想好了?那地方……去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嗯。”贺南诀颔首,语气平淡得像说一段与己无关的陈年旧闻,“更早一朝的望族,曾显赫一时,却在楚武帝尚未继位时,便在动荡中湮灭了。”话音听不出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刻意压下的暗流正顺着血脉悄然翻涌。
他抬眸望向窗外,目光落向远方虚无处,补充道:“那里或许藏着聆叙的身世,自是要去的。”语气平淡,却藏着旁人听不出的暗流。
霁晓琴音已停,温声道:“贺兄若需前往,我等自是同行。”凌风眠点头:“可。”即墨熙拍着胸脯:“去哪打架?算我一个!”纤凝小声说:“贺前辈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顾念卿抱着苏梦璃自然没异议。
聆叙眨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完全不明白大家在说什么,只觉气氛有点严肃,悄悄往贺南诀身后缩了缩,几乎要把半个身子藏在对方影子里。
这位置原是轩辕问天常站的地方,此刻被聆叙占了,他那双桃花眼微挑,眼尾轻扬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沉色,心里莫名泛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只觉得这画面瞧着格外不顺眼。却也没多说,伸手拎住聆叙后领,稍一用力便将人从贺南诀身边拉开半尺,动作干脆利落。随后自己顺势站到那处,身姿笔挺如松。
聆叙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拉弄懵了,下意识回头看轩辕问天,眼里满是茫然——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拉开自己?他眨巴着眼睛,还想往贺南诀那边挪,却被身后一道若有似无的力道按住,只能维持着这个距离,满脸困惑地望着众人。
贺南诀将这幕尽收眼底,目光在被拉开后一脸茫然的聆叙和站到他身后的轩辕问天之间淡淡扫过,随即收回视线。他面容清隽,下颌线利落分明,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点小插曲从未发生。转而将目光投向众人,最后落在窗外——南方天际,似有阴云悄然汇聚。
这景象让他莫名想起下山前,师父天机子那句看似随意的叮嘱:“南诀啊,此去人间,或有前尘待了。顺势而为,莫要强求,亦莫要回避。”心念微动,他仍未言语,只默默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讨论中。
当时不解其意,如今看来,师父早已窥见一二。
“去。”贺南诀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决意。“前路所往,当是烬城。”
“烬城?”即墨熙挠头,浓眉拧成一团:“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
“百年前两国交战的主战场之一,焦土千里,枯骨成堆,故得此名。”贺南诀解释道,“如今虽重建,但据说终年阴雨不歇,气氛压抑,百里家的祖坟,便在城外的荒山上。”
一个战火焚烧过的废墟之城,一个阴雨连绵的天气,一个湮灭家族的祖坟……还有一段纠缠不清的陈年因果。
轩辕问天伸了个懒腰,重新歪回软榻,桃花眼弯起,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调:“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去看看那破坟场有什么好看的。南诀,记得多带两把伞,我讨厌衣服被淋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