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南诀从小楼中走出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银发下的凤眸微凝,随即恢复如常,缓步走近,声音清冷如常,却比平日放缓了些:“梨花性寒,莫要贪杯。寒症若犯,受累的还是我。”
轩辕问天闻言,桃花眼弯起,带着几分戏谑回头,随手从肩头拈下一朵沾着的梨花,指尖一扬,那雪白的花瓣便悠悠然朝贺南诀飘去:“有你在,我怕什么?”他晃了晃酒壶,“这‘寒潭香’可是你默许管事送来的,现在倒来怪我?”话虽如此,他还是站直了身子,随手拂去衣襟上余下的花瓣,将酒壶挂回腰间。两人一前一后,默然回了小楼,那朵梨花在空中打了个旋,轻轻落在贺南诀的银发上,又被风卷着,追随着两人的脚步,隐入了小楼的阴影里。
几人又在寒江渡榭盘桓了数日,直至洗剑池约彻底落幕,各方剑客逐渐散去,这才重新戴上幕篱,准备继续南下。
离别时,渡榭管事携所有核心弟子于渡口恭送,神色间满是不舍与恭敬,目光尤其胶着在轩辕问天身上。他立在渡口的风里,面上覆着一层素色幕篱,轻纱被吹得微扬,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周身透着几分疏离的沉静。管事亲自捧上沉甸甸的锦囊,低声道:“尊长,此去路远,些许盘缠聊表心意,万望尊长与诸位大人一路顺遂。”锦囊内是厚厚一叠全国通兑的银票,面额不小,粗看约有五千两。轩辕问天随意接过,抬手轻拍了拍管事的肩膀,指尖带着几分温和的力道——虽隔着幕篱看不清神情,这轻拍的动作却已递去了认可。他随即点了点头,自始至终未多言,只任凭风卷着渡口的水汽,拂动他的幕篱与衣摆。
一行人登船离去,身后是渡榭众人长揖不起的身影。
船行南下,沿途风光渐次变换。这日晌午,几人正在一处临河的茶棚歇脚,忽闻旁边几个当地百姓聚在一起,神色惊疑地议论着:
“听说了吗?城外百里,那片荒地,就传说中百年前突然没了影儿的‘隐山’,前几日……它又冒出来了!”
“可不是!就一晚上的事!我祖上老辈人传下来的话说,那山以前就叫隐山,神出鬼没的,后来不知咋就彻底不见了,大家都叫它‘鬼山’,觉得不吉利,谁也不敢靠近……”
“真是活见鬼了!这都多少年了,怎么又……唉,也不知是福是祸。”
即墨熙听得直撇嘴,隔着幕篱嘟囔:“山还能自己长腿跑了又回来?真是稀奇古怪。”
霁晓执伞轻笑:“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凌风眠和纤凝也并未在意,只当是乡野奇谈。
顾念卿更是专心照顾苏梦璃,对这些传闻充耳不闻。
唯独贺南诀,在听到“隐山”、“消失百年”时,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茶杯,宽大的袖口下,指尖极快地掐算推演起来,周身气息变得玄奥难测。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幕篱轻纱微动,似是看向了轩辕问天的方向。
轩辕问天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圈,感受到贺南诀的视线,懒懒问道:“怎么了,南诀?算出什么了?”
贺南诀沉默了片刻,幕篱下的声音隔着轻纱传过来,压得比平日更低,语速也慢了些:“那座山……与你有一段极深的因果。你……或许该去看一看。”他的语气听不出波澜,既没有之前的清冷,也不见半分凝重,只像在说一件寻常的景致,连停顿的间隙都显得平平淡淡,让人猜不透幕篱后他的神情,更辨不清话里藏着的情绪。
“与我有关?”轩辕问天画圈的手指停住了。一股莫名的心悸毫无预兆地袭来,让他指尖微凉。这种不安的感觉,他已近百年未曾有过了。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问天剑冰凉的剑柄,试图压下那丝异样,眉头微蹙,“一座消失又出现的山……怎么会与我扯上关系?”
即墨熙好奇地凑过来:“轩辕前辈,你去过那地方?”
轩辕问天摇头,语气带着困惑:“毫无印象。”
贺南诀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潭深水,听不出半分清浅:“卦象如此,因果线指向明确。去或不去,在你。”
轩辕问天沉吟片刻,那股萦绕心头的微妙不安,以及贺南诀从未出错的推演,让他做出了决定。他深吸一口气,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恢复了往常的懒散语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既然南诀你都这么说了,那便去看看吧。反正顺路……呃,大概吧。”他看向其他几人,“你们呢?”
即墨熙立刻道:“当然一起去!这么古怪的事,怎么能错过!”
霁晓微笑颔首:“同去一观,或许别有洞天。”
凌风眠言简意赅:“可。”
纤凝也小声说:“我也去。”
顾念卿自然没有异议。
“既然如此,”轩辕问天拍了拍腰间的双剑,指尖在剑鞘上轻轻一顿,似是与相伴的兵刃无声应和,“那我们就去会会那座……与我有关的‘鬼山’。”
一行人遂改变了原定的南下路线,向着百姓口中那座神秘重现的隐山方向行去。前方的路途,似乎也因此蒙上了一层未知的迷雾。
蓝衣覆骨,黄土埋忠
一行人依照百姓所指,来到扶风城外百里处。放眼望去,却只见一片荒芜平地,杂草丛生,哪有什么山的影子?几人纷纷摘下幕篱,面露疑惑。
贺南诀静立片刻,银发在微风中拂动,凤眸扫过四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并非无山,而是阵法遮掩。”他声音清冷,抬手指向前方看似寻常的一片稀疏竹林与缭绕不散的薄雾,“此为八卦云雾阵,与这片奇门竹林相辅相成,竹林会依阵法自行移动,竹叶边缘锋锐,可伤人于无形。唯有受自然影响,如晨雾最薄或风向骤变之际,才会偶尔显迹。难怪百年无人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