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南诀抬眸看他。
只见轩辕问天抬手,解下了自他行走江湖起便几乎从未离身、常年挂在腰间的白玉酒壶。他俯身,动作自然地将那温润透光的酒壶,轻轻挂在了贺南诀的腰间。
贺南诀低头,看着腰间多出来的酒壶,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他站起身,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客栈外,步履平稳地走在最前面。
轩辕问天跟在他身后,其余几人也默默起身跟上。
马车早已备好,萧凌冉一身银甲,骑在骏马之上,在门口等候。见几人出来,她抱拳行礼,随即调转马头在前引路。马车辘辘,驶出雁门郡,朝着城外那座巍峨的雪山行去。
雪山脚下,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有朝廷官员、军中将领,更多是闻讯赶来的江湖人士。见到马车停下,所有人,无论身份高低,皆不由自主地俯身行礼,目光敬畏地投向那从车上下来的几人。
贺南诀、即墨熙、凌风眠、霁晓、纤凝、顾念卿(护着苏梦璃)依次下车。他们默契地将轩辕问天围在中央,无形内力散开,为他隔开凛冽的风雪。霁晓撑开了那柄水墨山水伞,精准地挡在轩辕问天头顶。
贺南诀等人送他到雪山脚下,便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轩辕问天站在众人围出的保护圈内,目光扫过眼前高耸的雪山,以及山脚下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他忽然抬手,解开了系带,将那件深蓝色厚绒大氅脱了下来,随手递向身旁的贺南诀。
贺南诀沉默着,伸手接过还带着体温的大氅。
大氅一卸,藏在背后的问瑾剑便露出一抹湛蓝的冷光,腰间的问天剑也在风雪中微微作响。
下一刻,轩辕问天一步踏出内力笼罩的范围。刺骨的寒风与纷飞的雪花瞬间将他包裹,蓝色长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他却面不改色,只是足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只孤鸿,翩然掠起,迎着风雪,直向雪山之巅飞去。
雪山顶上,一片平坦的雪原。
慕云岫独自坐在雪地中,双目紧闭,周身气息沉寂。直到一股陌生而强大的气息逼近,他才猛地睁开眼。
与此同时,负责看守他的几位武林名宿、大派掌门,见到那抹蓝色的身影御风而来,纷纷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发自内心的恭敬:“见过轩辕祖师!”
一群须发皆白、年岁颇长的老者,向着一个面容年轻的男子口称祖师,场面着实有些奇异。
慕云岫看着轻飘飘落在他面前不远处的男人——眉眼精致如画,气质慵懒中带着疏离,若非那深不可测的气息,实在难以将他与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仙联系起来。他眼中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惊讶。据闻剑仙轩辕问天已逾百岁,他本以为会是个仙风道骨的老者,却不曾想,竟是如此……年轻俊美。
轩辕问天拂了拂衣袖上的雪花,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雪地中的慕云岫。那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懒散淡然,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却让慕云岫瞬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在这一眼下无所遁形。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带着一种独特的、慵懒而又居高临下的韵味,仿佛长辈随口询问不懂事的晚辈:
“小辈,”他唤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费这般周折,将本座叫到这冰天雪地里,就为了……看你半死不活的坐着?”
他语调平平,甚至尾音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拖沓,像是在讨论今日天气不佳,而非一场关乎生死、牵动天下的问剑。
慕云岫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那双原本死寂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浓烈的恨意与偏执。他猛地想站起身,却被身上的镣铐一滞,铁环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嘶声道:“轩辕问天!你……”
“本座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轩辕问天轻轻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桃花眼微眯,周遭的风雪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慕云岫呼吸一窒,那股无形的威压更重了。他咬着牙,强撑着挺直脊背,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剑仙祖师。我慕家满门冤屈,十三载血海深仇!朝廷无道,江湖不公!我……我只求一战!以我之血,祭我慕家亡魂!也让这天下看看,所谓的正道,所谓的朝廷,是何等虚伪!”
他说得悲愤填膺,字字泣血,仿佛要将这十三年积攒的所有怨毒都倾泻出来。
轩辕问天却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等他吼完,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甚至带着点不解:“所以呢?”
慕云岫一愣。
轩辕问天继续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慕家冤屈,是你慕家的事。朝廷无道,是朝廷的事。江湖不公,是江湖的事。”他歪了歪头,像是有些困惑,“这些,跟本座有什么关系?又跟你非要找本座打架,有什么关系?”
他往前踱了一小步,积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你复仇,可以。想杀人,也可以。”轩辕问天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如同这雪山之巅万年寒冰般的质感,“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妄想搅动天下大势,引外敌入关,陷苍生于战火。”
他停下脚步,与慕云岫仅隔数丈,目光如剑,直刺对方心底。
“你那点私仇,在本座眼里,不值一提。”轩辕问天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慕云岫心上,“但你祸乱天下的心思,本座,不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