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巢之下,岂分朝野
浮玉京,皇城,金銮殿。
八百里加急军报一到,仿佛一瓢冷水泼进滚油里,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八十万精锐?!四国联手?!这……这怎么可能!”须发皆白的老臣双手捧着军报副本,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角几乎被捏烂。
龙椅上,昭帝的脸色沉得像结了霜,指节死死扣着扶手。登基十余载,他本以为能享几年太平,谁料这等倾国之危,偏偏在此时压来。
“陛下!”兵部尚书大步出列,声如洪钟,“雁门关是北疆门户,绝不能丢!请即刻下旨,调北境三镇边军和中州禁军驰援,令各地整军备战!四国联军虽多,可各怀鬼胎。我军据关而守,未必没有胜算!此战,必须打,也必须守住!”
“打?拿什么打?!”紫袍阁老立刻反驳,“国库空虚,连年征战,军费浩大,粮仓见底!北境边军不过二十万,怎么抵挡八十万虎狼?一旦开战,就是倾尽国力。若有不测,国祚危矣!依老臣之见,应派能言善辩之士,分赴各国陈说利害,分化瓦解。哪怕……哪怕暂时许以岁币,也要避免刀兵!
“岁币?”年轻御史涨红了脸,“割地赔款,饮鸩止渴!今日退一尺,明日敌进一丈!我大昭立国百年,何曾低过头?唯有死战,方能保社稷无恙!”
“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阁老气得胡子直抖,“战端一开,生灵涂炭,岂是你一句‘死战’能担的?!”
朝堂上,唇枪舌剑,唾沫横飞。主战派骂保守派懦弱误国,保守派斥主战派激进葬邦。但和往日不同,今日无人提“投诚”或“求和”。底线出奇一致——疆土不容失,国格不容屈。争论只在“立刻全力迎战”与“周旋分化、争取时间”之间。
喧闹中,一位魁梧刚毅、身着麒麟补服的老将始终沉默。他是镇国大将军萧承渊——萧凌冉之父。
直到昭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声问道:“萧爱卿,你掌天下兵马,有何高见?”
萧承渊出列行礼,声音厚重,压下所有争吵:“陛下,王阁老与李尚书之言,皆有道理,亦皆有不足。”
他环视群臣,目光锋利如刀:“战,必当战!大昭儿郎,无人畏战!但如何战,需讲策略。八十万精锐看似势大,可东夷与南蛮旧怨未消,扶桑与暹罗海上相争,大晋虽为盟主,未必能驾驭各方。”
他顿了顿,继续道:“据密探回报,敌军八十万精锐分三路而来——南蛮二十万铁骑自南北压境,直逼雁门左翼;东夷十五万骑步兵混合军团,从正北方向缓缓推进,牵制我军主力;大晋亲率三十万大军居中,辅以扶桑与暹罗十万水军沿海策应,企图水陆夹击,一举突破我北疆防线。其余兵力,则分散于各要道,阻我援军。”
萧承渊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若任其合流,雁门关危在旦夕。但他们进军路线不一,补给线漫长,正是我军可乘之机。”
他抱拳一礼:“臣赞同调兵固守雁门,同时采纳分化之策。可遣密使携重金、许以利害,暗施手段,使其生隙、拖延进军,甚至内耗。如此,我军胜算大增。”
“至于钱粮……”萧承渊沉声,“臣愿捐半数家产以充军资!并请陛下下旨,号召天下商贾世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赴国难!”
这席话,既有武将的决绝,也有政客的谋略,更有舍家为国的气魄,令争论不休的群臣哑然。
昭帝眼中闪过赞许,颔首道:“爱卿老成谋国,所言极是。即日起,举国进入战时状态。调兵、筹粮、离间三策并行!朕与诸位爱卿,与大昭万千子民,共存亡!”
“陛下圣明!臣等誓死效忠!”满朝文武,无论派系,此刻皆躬身齐呼,声音汇聚成一股坚定的洪流,在金銮殿内回荡。
投降?低头?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朝堂上,无人想过,也无人敢想。大昭的脊梁,宁折不弯。
另一边,轩辕问天的意识沉沦于一片无边无际的云雾之中。
周遭是茫茫无边的云雾,缥缈流转,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与感知。他行走在雾霭里,四周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前路,也望不见来处,唯有脚下一条模糊不清的石板路蜿蜒向前。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仿佛这行走本身便是唯一的意义。
走着走着,他无意间低头,瞥见地上的影子似乎变得矮小圆润了些。他停下脚步,疑惑地抬起自己的手——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双孩童般稚嫩、白皙短小的手掌。周围的云雾悄然散去些许,露出了模糊而熟悉的朱红宫墙、鎏金琉璃瓦、蜿蜒回廊……以及廊下悬挂的、刻着楚皇室徽记的宫灯。这里是……百年前,楚国东宫。
孩童模样的他,穿着精致的太子常服,依旧在那条似乎永无尽头的宫廊下走着。小小的身影在空旷寂寥的宫殿间显得格外孤独。孩童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茫然与固执,依旧不肯停下脚步,执着地在这空旷寂寥的宫苑回廊间穿梭,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停。
现实之中,远离北地苦寒的南方某州。
一处虽显破败、但被匆忙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废弃宅院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自那日贺南诀等人在轩辕问天吐血昏迷后,立刻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暂避。纤凝紧急施针用药,以药祖一脉独门内功“百草回春功”为其疏导经脉,勉强将爆发的寒症压制下去。此地苦寒,极不利于轩辕问天恢复,众人不敢久留,当即驾着马车,耗费半月之久,一路南下,终于寻到一处气候温润之地,暂时安置在一座废弃却尚可遮风避雨的宅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