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未将剑完全拔出,仅以指腹轻抵纯白剑身,手腕微动,那三寸剑刃便随着心意微微震颤,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意顺着剑刃悄然弥漫开来,如春水般润物无声,却又带着不容小觑的锋芒。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却透着一种“剑心合一”的纯粹,她持剑的左手缓缓抬起,剑尖斜指地面,而后骤然向前一送——
并非劈砍撩刺的繁复剑招,只是最简单的一记直刺,却引动周身气流盘旋汇聚,让周遭的桃花瓣都似被无形之力牵引,齐齐朝着剑尖聚拢而来。没有剑光闪烁,没有破空锐鸣,连周遭的风都似停了一瞬。但在剑尖所向之处,漫天飞舞的桃花瓣竟齐齐静止在半空,下一瞬,便循着剑势轨迹,悄然裂成两半,断面平滑如镜,而后才簌簌坠落,铺满了青石小径。那是一股凝练到极致的意剑,借忘忧剑身之形,传心念之锐,无形无质却又锋芒毕露,已无声无息袭向太白子。
太白子依旧稳坐如钟,手中鱼竿纹丝不动,甚至未曾起身,周身自然流转的气场只是微微一动,如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无形涟漪,便将那道凌厉的意剑悄无声息化解于无形,连青衫衣角都未曾晃动半分,仿佛从未有过攻击一般。
“不错,‘忘形’已有小成。”他缓缓颔首,清俊的眉眼间添了几分赞许,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却沉了沉,带着几分提点,“但‘忘意’尚且不足。心中仍存‘比试’之念,执念未消,如何能臻至‘无剑’之境?”
柳怃溪缠绕着白纱的脸庞微微转向太白子的方向,持着忘忧剑的手未曾松懈,周身的清冷气息似乎更重了些,连周遭的桃花都似被这气息所染,落得慢了几分。她沉默了良久,漫山桃花依旧纷扬落下,有几瓣沾在她雪白的发梢、月白的肩头,甚至落在那三寸莹白剑刃上,她却浑然不觉,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那一句“执念未消”里,对外界一切都漠不关心。
“受教。”最终,她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凝重,似是真的听进了这番话。话音落时,她手腕轻旋,忘忧剑“呛”地一声,稳稳回鞘,纯白剑身在阳光下闪过一抹极淡的光晕,不见半分滞涩,动作行云流水,尽显功底。
她没有再出手,只是静静“望”着太白子所在的方向,指尖仍虚虚搭在忘忧剑鞘上,似在反复参悟“忘意”的真意,周身陷入一片沉寂。又过了许久,她才缓缓颔首,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桃花声淹没,却带着几分坚定:“我会再去寻‘忘剑’之境。”
说完,她不再停留,撑着那把素白纸伞,转身循着来时的路缓缓离去。月白的身影踏着缤纷落花,每一步都依旧从容,渐渐向着桃林深处行去,不带走一片花瓣,也不留下一丝痕迹。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向树上的轩辕问天一眼。或许在她以心为目的世界里,早已感知到这棵桃树上藏着一个闲人,只是那份专注于心剑的纯粹,让她对周遭一切纷扰都毫不在意,懒得分出半分心神。
然而,就在她月白的身影即将彻底融入桃林深处,只余下一抹素白伞影的刹那——
斜倚在树桠间的轩辕问天,桃花眼里竟难得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顽劣的兴味。他活了太久,世事浮沉、生离死别见得太多,早已懒怠去关注任何人事,心境倦怠得如同蒙尘的古玉,连抬手的力气都觉得多余。可眼前这柳怃溪,偏偏带着一股与这世间格格不入的纯粹,像极了当年师父口中“为剑而生”的模样——枕在脑后的手未动,另一只拈着花瓣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弹,指尖的桃花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内劲,悄无声息地飘了出去——倒不是刻意试探,不过是这漫长到无趣的岁月里,终于撞见点能让他提得起半分精神的东西,姑且逗弄一番罢了。
霎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气流牵引,方圆数丈内纷扬飘落的桃花瓣骤然改变了轨迹,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化作一道柔韧而迅疾的粉白流风,悄无声息地朝着柳怃溪的背影席卷而去!这一下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消遣,一种对于那份极致“忘我”的好奇,以及几分“反正没事做”的手痒——这般能让他生出逗弄心思的人,八十年间,柳怃溪是第一个。
柳怃溪的脚步甚至未曾有丝毫停顿,仿佛背后的动静与她毫无关联。
就在那片桃花流风即将触及她周身三尺之地时,她撑着素白纸伞的右手依旧稳如磐石,纹丝不动,而搭在忘忧剑鞘上的左手却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未拔忘忧剑,仅并指如剑,向后随意一划!
没有剑气纵横,没有劲风呼啸,连周遭的气流都未曾有太大波动。然而,那道由无数花瓣组成的流风,却在距离她背影三尺之处,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韧的墙壁,骤然凝滞、崩散!所有花瓣仿佛被无数细密至极的剑气瞬间切割,化作更细碎的花粉与微尘,簌簌飘落,消散于无形。
可就在这花瓣崩散的瞬间,一片极其刁钻、蕴含着轩辕问天一丝微妙内劲的桃花瓣,竟如同游鱼般,巧妙地穿过了那无形心剑的缝隙,精准地擦过了柳怃溪眼前缠绕的白纱——
一声极轻微的布料撕裂声,在寂静的桃林中格外清晰。
那洁净的白纱应声而断,轻飘飘地滑落下来,落在满径落花之上,很快便被新的花瓣浅浅覆盖,仿佛从未存在过。
伞下的真容,第一次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桃林的日光与纷飞的花雨中。
依旧是那张清癯秀致的面庞,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连眉梢都生得一片莹白,与银白长发、纯白忘忧剑相映,更显几分不似凡尘的剔透与疏离。而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终于显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