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卿、苏梦璃与聆叙乘一辆,依计转向云巅之约附近的天机楼宅院暂歇;霁晓、凌风眠、霄池、纤凝则陪着轩辕问天、贺南诀,一路往北,往浮玉京去。他们不打算入城,只约在城外另一处天机楼宅院等候消息。
马车辘辘向北,行程枯燥,转眼已是两月。
这日清晨,离浮玉京已不远,轩辕问天却睡得格外沉。车厢颠簸也好,霄池故意大声说笑也罢,他都毫无反应,呼吸绵长均匀,竟似陷入了最深沉的冬眠。
贺南诀心下一动,探指搭上他腕脉。指下内力如深潭死水,平静得异乎寻常,既无波澜,也探不出半分病灶。他微微蹙眉,唤来纤凝。
纤凝仔细诊察半晌,也是摇头:“脉象平稳,无内伤中毒之兆,只是……像是陷入了极深的休眠,外力难唤。”她取出银针,刺了几个醒神穴位,轩辕问天依旧毫无动静。纤凝沉吟道:“该是与前辈功法特性有关。我配些宁神培元的药丸,等他自然醒了服用,对恢复有好处。”
贺南诀点头收下药丸。他心中清楚,这该是轩辕问天的特殊体质与功法,在近地点满月这种异兆下的自然反应,看着骇人,却是必经的关劫。
是夜,一轮硕大皎洁的明月悬在天际,正是那罕见的近地点满月。月光如水银泻地,透过车窗洒进车厢。原本沉眠的轩辕问天体内,沉寂的内力忽然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周天循环快得惊人。
贺南诀一直守在旁打坐,瞬间便察觉到这剧烈变化。他并未慌乱,只是默默拾起滑落的薄毯盖在他身上,指尖轻轻拂过那微烫的额角。
至半夜,轩辕问天周身气息骤然攀升至顶峰,随即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场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刹那间,车厢内仿佛时间凝固,飘浮的微尘定在半空,窗外隐约的虫鸣也戛然而止。这异象只持续了一瞬,便又恢复如常,虫鸣再起,微尘缓缓飘落。
贺南诀缓缓睁眼,看向依旧闭目沉睡的轩辕问天。他体内沸腾的内力已渐渐平复,归于一种更深邃浩瀚的平静。他知道,这特殊的关劫,算是安然渡过去了。
翌日,轩辕问天悠悠转醒。只觉神清气爽,周身轻盈得似卸下了千斤重担,眼神也比往日清亮了许多。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舒爽的轻响,见众人正在用早饭,便自然地走到贺南诀身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粥碗。
霄池瞧着他容光焕发的模样,忍不住酸道:“过了?”
轩辕问天舀了一勺粥,懒洋洋点头。
霄池顿时一脸嫉恨:“凭什么你的关劫就是舒舒服服睡一觉?老天也太不公平了!”想起自己每隔九年便要暂化女体的尴尬,她就郁气难平。
一旁的霁晓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霄池道友何必羡慕?轩辕兄这‘沉眠’看似轻松,实则凶险暗藏,心神沉入极深处,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我那‘时阙感空’心法,每五十年,需在四绝日之后,五感依次失去,每九日再失一感,循环往复四十五日,历遍五感方能了结。虽过程煎熬,却无迷失之险。”他掐指一算,离下次发作还有三十一载,这般想来,霁晓反倒觉得自己的关劫没那么难接受了。
凌风眠依旧沉默,眼中却也闪过一丝共鸣。他的“流风忘元”更为奇特,每隔八十年,需在农历四月十二风神诞日,心法臻至“风满摧林”的圆满境后便会反噬,此后四十五日内,会不断遗忘自身一切,直至关劫渡过,记忆才慢慢回笼。他的第一次关劫,在十八年后。
众人用过早饭,再度启程。马车又行一日,远方那座巍峨雄伟的巨城轮廓,终于清晰映入眼帘——浮玉京到了。
城外岔路口,霁晓四人下车,往天机楼城外宅院去等候。轩辕问天与贺南诀则驾车继续前行,直抵浮玉京那气势恢宏的城门。
守城兵士见马车普通,正要上前盘查,贺南诀已取出那道明黄圣旨。兵士验看无误,神色立刻变得恭敬无比,躬身行礼,连忙让开通道,请马车入城。
京中熙熙攘攘,人流如织,繁华喧嚣与少林的清静截然不同。两人并未急着入宫,先寻了家清雅客栈,要了间雅座,点了壶清茶,稍作休整。
茶未过三巡,一名身着劲装、英姿飒爽的女子寻了过来,正是萧承渊之女萧凌冉。她对着两人抱拳一礼,干脆利落地道:“二位先生,家父正在参与六国谈判,一时脱不开身。晚辈奉命,引二位入宫面圣。”
清平诺
浮玉京的街市,远比城外望去更显蒸腾气象。青石板路被车马碾出温润的包浆,粼粼车声与叫卖声交织成网——肩头挑着货郎担的小贩穿梭其间,腰间铜铃叮咚作响,嘴里还吆喝着“糖人捏面人哟,一文钱一个!”;绸缎庄的幌子在微风中轻摇,绣着金线的“锦”字在日光下晃眼,连空气里都飘着西街口张记糖糕的甜香,混着隔壁香料铺飘来的桂皮醇厚气息。
萧凌冉一身劲装,步履轻快地在前引路,腰间佩剑随动作轻响,剑穗上的墨玉坠子偶尔撞到剑鞘,发出细碎的磕碰声。正穿过这条最是热闹的西街,前方忽然起了一阵小小骚动——一个身着粗布衣裙的妇人,怀里抱着满怀的素色布匹,被两个追逐嬉闹、匆忙跑过的孩童撞得一个趔趄。布匹已然滑落数匹,妇人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眼看就要摔在坚硬的石板路上。
她身旁最近的贺南诀,几乎是下意识地抬了手。他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指尖并未真正触及妇人的衣袖,只一缕若有若无的柔和力道悄然送出,如春风托柳般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转瞬之间,他便收手退开半步,负于身后,神色淡然,仿佛刚才不过是拂去了肩头一粒微尘,什么都未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