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帝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了片刻,似是并未在意他们略显逾矩的礼数,反而缓缓开口,语气平缓,听不出半分喜怒:“二位高人远道而来,前番四国联军压境,山河飘摇,危在旦夕,幸得二位出手相助,力挽狂澜,定鼎乾坤。今日一见,果然风采非凡,名不虚传。”
贺南诀抬眸,目光平静地与昭帝对视,声淡如烟,听不出丝毫情绪:“陛下客气,机缘巧合,恰逢其会。”
轩辕问天更是直接,当着昭帝的面,大大方方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些许水光,懒洋洋地接了一句:“山中待得久了,实在无聊,便下山来走走。正巧碰上了,便顺手活动活动筋骨,算不上什么功劳。”
这话听得昭帝眸色微深,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似敲在众人的心弦上。他自然听出了轩辕问天话语中的轻描淡写,更听出了那话语背后传递的关键信息——他们无意于功名利禄,亦无意于插手朝堂。
“原来如此。”昭帝缓缓颔首,语气依旧平和,“二位既有大功于浮玉,朕自当重重有酬。不知二位想要何物,尽管开口,只要是朕能办到的,定不推辞。”
贺南诀眸色未变,声线依旧淡然无波:“山河本自有主,风雨偶过,平定战乱,非为我等,何谈‘酬’字。”
轩辕问天亦随之开口,语调依旧带着几分慵懒,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陛下若执意要‘酬’,不如酬一个承诺——江湖远,庙堂高,两不相扰,各自清平。”
昭帝静默片刻,眼底深意流转,望着二人坦荡而决绝的神色,已然明了他们的底线。他们今日入宫,并非来索求封赏,而是来了结这段因果,划清彼此的界限。
他不再纠缠,抬手端起面前的酒杯,杯中酒液澄澈,映着殿顶的灯火:“那便以此杯,敬二位——清平之诺,山河为证。”
贺南诀与轩辕问天亦抬手端起桌上的酒杯,酒未沾唇,那份彼此心照不宣的约定,已然尽达。
二人放下酒杯,起身对着御座上的这位天下至尊,如对江湖故友般,再次微微一颔首,随即转身,袍袖轻拂,不带半分留恋地踏出殿外。
殿外天光正盛,金色的阳光洒满宫墙,照亮了重重叠叠的宫阙飞檐,也映照着远处连绵起伏、如黛色眉峰般的远山。
贺南诀与轩辕问天并肩步出宫门,自始至终,未曾回头。
轩辕问天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刚才殿中那场暗流涌动、关乎江湖与庙堂的交锋,还不如头顶一缕温暖的阳光值得他在意:“困了,回去睡觉。”
贺南诀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随即恢复平静,淡淡应了一声,与他一同融入京城熙攘的人流之中:“嗯。”
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市井烟火里,只留西街的铜铃声、宫墙的凌霄香,还在风里轻轻飘着。
江南慢
两人步履从容踏出浮玉京巍峨城门,神色淡然得像只是在城里散了趟步。道旁早有身影等候,霁晓、凌风眠、霄池、纤凝和即墨熙立在马车旁,纤凝肩头,那层新冒的绒羽格外显眼——先是细密的白色或浅灰色,像刚出生的小绒毛似的紧紧贴在皮肤上,伸手一摸,软得像团云絮。此刻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黏在轩辕问天身上,透着股说不清的执拗。
轩辕问天老远就瞧见了,挑着眉走过去,语气里带了几分戏谑:“哟,倒是没瘫在宅院里醉生梦死?”
霄池立刻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地顶回去:“我们又不像你,站着能打盹,躺着就能生根!等你俩这功夫,够我们把那院子里的蚂蚁洞都数三遍了!”
几人笑闹着凑到一处,气氛霎时松快。轩辕问天刚走近,纤凝肩头的雕鸮便急得直扑腾翅膀,奈何伤势未愈飞不起来,只能顺着纤凝手臂一蹦一蹦地跳过来,最后稳稳落在他肩头,用喙不轻不重地啄了下他耳朵,喉咙里“咕呜咕呜”响个不停,活像在控诉被丢下的委屈。
轩辕问天被它吵得偏了偏头,抬手揉了揉耳朵,语气嫌弃又藏着点无奈:“丑东西,还记仇?不把你留在纤凝这儿,难道带你闯皇城?就你这模样,又丑又被人视作不祥,宫里那些讲究人见了,不直接把你抓去炖成枭羹才怪。留在纤凝这儿,好歹能给你治治这身翎毛,我可没这闲心。”
雕鸮似是听懂了“丑”和“枭羹”,不满地又叫了两声,却没再啄他,只是用脑袋蹭了蹭他脖颈,那点气性转眼就消了,算是勉强原谅。
一行人登上马车,轱辘声碾过官道,再次启程。行了约莫小半日,前方出现一处宅院,清幽雅致,门楣上“天机”二字的牌匾泛着陈旧的光泽。众人入内安顿,歇了歇脚,便围坐在厅中品茶。
霁晓捧着茶盏,温声问道:“浮玉京的事了了,接下来我们往哪儿去?”
贺南诀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语气平静无波:“去云巅之约附近的别院,与聆叙他们汇合。在那儿住下,静待一年后的约期。”
这个安排,众人都没异议。唯有霄池咂了咂嘴,满脸遗憾地叹道:“要在山里待整整一年啊?可惜了这一路南下的好风光,还有那些城里的吃食,怕是没口福尝了。”
贺南诀抬眼扫了他们一眼,淡淡道:“行程不急,路上若途经名城大邑,便入城逛逛,想买什么、想吃什么,都随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