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去了齐项明。
现在,他连爷爷也失去了。
他终于真真正正地只剩下一个人了。
天台的风刮在身上带着深秋的寒意,齐项明只穿了一件衬衫,冷风轻易穿透单薄的布料,激起一阵战栗,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微垂下眼,看着楼下几棵树被风吹得疯狂摇曳,落叶纷飞,远远看去一地破碎的金黄。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又想到苏陌发烧住院的那个晚上,也是在医院的天台,只是那个天台因为楼层的缘故看不到多远的地方,当时苏陌安静地就窝在他身边,脸上带着失望,语气也低落,让齐项明看得心软,他一向理智,却头一次那么没有原则地在冲动之下做了允许他参演的决定。
他没觉得对不起过谁,苏陌大概是唯一一个。
身后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齐方志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立。
“敏之已经睡了。”齐方志开口道。
齐项明很低地“恩”了一声,没问姜敏之的情况。
齐方志叹了口气,知道他被撕扯得很痛,齐项明不是轻易喊疼的人,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别怪你妈妈。”齐方志看着远处:“她病过一次后就一直担心你以后身边没有照应的人,”
齐项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苦涩至极的自嘲,他不怪姜敏之为儿子操心,也不怪姜敏之的失控。
那该怪谁呢,怪他刚刚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对苏陌动了心,还是怪有时候生活就会这样跟你开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想,苏陌此刻一定是怪他的。怪他这几年看似周全的庇护原来如此不堪一击,在最关键的时刻,他做了抛下他的懦夫。
两人站了半天,齐项明不想对姜敏之的行为做出任何评价,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却让齐项明觉得浑身冰凉。
“我去看看苏陌。”齐项明哑声说。
“项明。”齐方志不太认同地皱了皱眉,侧头看看齐项明。
齐项明的侧脸线条紧绷成冷冽的弧度,搭在栏杆上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很多情绪:“苏陌的爷爷还在抢救室,我得过去看一眼。”
这样的时候齐方志不想再惹齐项明不悦,什么也没说,拍了拍齐项明的肩,转身下了楼。
从门诊楼到住院部只需要几分钟的路程,皮鞋踩在落叶上,叶子破裂发出一声声脆响,齐项明头一次觉得这路这么长,疾步走进住院大楼。
抢救室外的走廊空无一人,一名护士正好从观察室走出来,看到齐项明,声音很轻地叫了一声“齐总”。
齐项明正想开口问她老爷子的情况,然而护士已经匆匆地从他身边擦身走过。
整个楼层安静得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齐项明心里微微一沉,大步走向观察室——病床上没有人,所有的监护设备全部撤掉了,没有医生没有老爷子没有苏陌,只有两个护士一边低声交谈一边整理散落在地上的插线。
“早上在这儿的老爷子呢?”齐项明情绪有点失控,一把拉住护士的胳膊。
护士刚刚没看到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吓了一跳,一回头见是齐项明,脸色登时惨白:“苏老爷子…已经过世了,是苏先生亲手签的放弃治疗同意书。”
“轰”地一声,齐项明脑子里的那根弦断了。
大概是齐项明的脸色实在太沉,护士吓得不轻,生怕医院承担什么责任,急忙跑出门把主治医叫过来。
医生接了电话急忙赶来,手里拿着老爷子的所有抢救资料,心里后悔不该听洛栖的话没知会齐项明一声。
“齐总,老爷子呼吸衰竭,抢救已经没有意义了,为了让老爷子离开的体面一点,苏先生同意放弃治疗。”
医生把手里的同意书递给齐项明:“二十分钟以前医院已经安排了专车将老爷子的遗体送往殡仪馆。”
直到伸手接过同意书,齐项明才察觉他的手正不可抑制地发抖,上面的表述通俗易懂,可齐项明就像完全看不懂,只有苏陌落在最下面的签名最刺眼。
他的签名是公司精心设计过的,然而今天落在纸上却工整得像孩子在最严肃的考试卷上答题,一笔一划,没有连笔。
他知道苏陌签名时的心情,一定是绝望又孤单。
最讽刺之处是他明明一直把苏陌护在身后,舍不得他受一丁点伤害,有一次苏陌在剧组受伤,他赶到医院时苏陌的手腕刚刚做了固定,导演剧组上下噤若寒蝉。
苏陌受伤无异于直接触齐项明的霉头,这是不少人心知肚明的事实,可在苏陌彻底失去最后一个至亲时,他却留他一个人面对这么痛的时刻。
让他在刚刚忍受了姜敏之的羞辱,承受了齐项明的冷漠以后一个人面对这些,他被迫放弃了齐项明,又被迫放弃了爷爷。
一股尖锐的疼痛令他几乎窒息,齐项明觉得心口像被人硬生生剜出一个洞,冷得他四肢百骸都是钝痛。
齐项明转身大步往电梯口跑去,摸出手机给苏陌打电话,对方提示关机,他又抖着手指去翻其他号码,可哪怕是打了很多遍,洛栖和林庞都没有接。
殡仪馆大概是这喧嚣的城市里最痛苦的地方,林庞看了一眼导航,担忧地低声提醒道:“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殡仪馆的车子落在后面一截路,洛栖转头看了一眼苏陌,伸手握住他:“苏陌,我知道很难,但是你一定要撑下去。”
苏陌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沉默地看向车窗外,他眨眼的频率很慢,像在发呆。